谷雨这天，青阳城的日头朗润得很，暖融融的光洒下来，落在身上像盖了层薄棉，不燥不凉，正好。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槐树叶的清冽，还有点刚冒头的瓜苗香，吹在人脸上，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忙活的劲儿。田埂上的土被春雨泡得暄腾，一踩一个浅坑，抬脚能带起一坨湿泥，却叫人心里踏实。村口的小河沟，水势稳了，清凌凌的河水映着岸边的野草，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村西的槐林，早就是一片浓绿。灵槐的叶子长得巴掌大，层层叠叠的，遮出一片阴凉，阳光穿过叶缝，漏下点点碎金，落在地上晃悠。那些蹿高了的槐树苗，枝桠舒展，叶子嫩得能掐出水，风一吹过，叶尖晃悠，像是在跟人招手。槐林边上的空地，被人犁得整整齐齐，土垄一道道的，泛着黑黝黝的光，正等着撒种栽苗。
天刚亮，林望就扛着一把锄头，提着一篮瓜籽往槐林走。谷雨种瓜，立夏看花，这是青阳城传了几辈的老话。篮里的瓜籽是张婶晒的，有南瓜籽、黄瓜籽，还有点甜瓜籽，颗颗饱满，透着油亮的光。他踩着暄腾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粗布长衫的下摆沾了泥点，却浑然不觉，眼睛盯着那片犁好的空地，嘴角带着笑。
“林先生，您来得早啊！”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地头传来，两人都扛着锄头，手里还提着水桶，桶里装着灵脉泉的水。老黑走到土垄旁，放下锄头，用手扒了扒土，笑着道：“这土润得正好，一锄头下去能攥成团，种瓜最合适。等会儿刨坑点籽，再浇点灵脉泉的水，保准出芽快，长得旺。”
王大爷也放下水桶，抓起一把瓜籽放在手心瞅了瞅，点头道：“这籽晒得够干，颗颗都壮实。想当年，青阳城风沙大，种啥都难长，如今有了槐林护着，土肥了水甜了，种瓜肯定能结得满地滚。”
林望点了点头，放下锄头，拿起一颗南瓜籽，在手心掂了掂：“刨坑别太深，三寸就够，每个坑里放两粒籽，盖土要匀，别露了籽。等会儿弟子们来了，大伙儿分工干，快得很。”
正说着，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弟子们都穿着短褂，裤脚挽到膝盖，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抱着一捆竹竿，一个个脚上沾着泥，脸上却带着笑，脚步轻快。苏清月手里捧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发芽的瓜苗，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碰坏了嫩尖：“这些是提前育好的甜瓜苗，直接栽进土里，比点籽长得快，夏天就能尝鲜。”
莫尘把竹竿放在地头，拿起锄头，笑着道：“等瓜苗长起来，就用这些竹竿搭架子，让瓜藤顺着爬，通风透光，结的瓜才甜。以前在青云宗，谷雨这天师父会领着我们炼丹，说要吸收天地灵气，如今才明白，亲手种瓜，看着苗儿一天天长大，才是最实在的灵气滋养。”
林望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连锄头都拿不稳，如今却一个个成了种瓜的好手，懂得土性，懂得时节，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的实在。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布鞋，裤脚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小锄头，是用木头削的，还有的捧着小瓢，一蹦一跳地跑到土垄旁，仰着脑袋等分配活儿。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着小锄头，大声道：“林叔叔，我要刨坑！我刨的坑最匀，保准瓜籽能发芽！”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要撒籽，有的要浇水，有的要盖土，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都给你们安排！小黑负责刨坑，其他孩子分着撒籽浇水，咱们一起把瓜种下去，夏天吃甜甜的瓜。”
孩子们欢呼起来，更卖力地忙活起来，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土垄间，锄头刨出的坑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笑声清脆，盖过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暖融融的，照得槐林里亮堂堂的。土垄上的坑一排排的，瓜籽都点好了，盖了土浇了水，透着一股子湿乎乎的土香。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麦面馍馍，还有熬得热乎乎的绿豆汤，以及一碟腌黄瓜。“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笑着道，“谷雨这天喝绿豆汤，清热祛湿，正好解乏。馍馍就着腌黄瓜，管饱又爽口！”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围坐在石桌旁。汉子们抓起馍馍，大口大口地啃着，绿豆汤的清甜混着腌黄瓜的咸香，吃得满嘴生津。弟子们也不客气，拿起馍馍，喝着绿豆汤，清爽又解腻。老黑啃着馍馍，看着那片种好瓜籽的土地，笑得合不拢嘴：“这馍馍香！等夏天瓜熟了，咱们就在槐树下摆桌子，吃着瓜啃着馍，喝着槐果酒，那才叫舒坦。”
王大爷喝了一口绿豆汤，放下碗道：“可不是嘛。谷雨种瓜，立夏看花，立秋吃果，一步一步来，日子才有盼头。想当年，青阳城穷，哪有闲心种瓜，如今日子好过了，种点瓜点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楚峰放下手里的馍馍，擦了擦嘴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躲在洞府里苦修，而是融在这些烟火气里。刨坑点籽，浇水施肥，看着瓜苗长大，这其中的道理，比炼丹打坐更让人通透。”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要追求高深的道法，如今才知道，道法就在这一锄一镐里，就在这瓜籽发芽的期盼里。”
莫尘啃着馍馍，看着那片湿润的土地，笑着道：“等瓜苗长出来，咱们就搭架子，再给每棵瓜苗旁边插个小牌子，写上名字，看着它们一天天爬藤开花，肯定有意思。”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槐林里的浓绿，望着那片种满希望的土地，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垄瓜田，等着瓜苗发芽，就能暖透一整年的期盼。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土香更浓了。弟子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给土垄培土，有的给瓜籽盖地膜保墒，有的则提着水桶，给地头的槐树苗浇水。苏清月领着几个女弟子，坐在石桌旁，缝着给瓜苗搭架子用的麻绳，针线在手里翻飞，麻利得很。老黑和王大爷扛着锄头，一趟趟地给土垄除草，汗水沾湿了额头，却笑得格外舒心。
小黑和孩子们，拿着小瓢，跟在大人身后，给土垄浇水，时不时伸出小手，摸一摸湿润的泥土，软乎乎的，却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暖红色，给槐林镀上了一层金光。土垄上的地膜泛着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瓜籽在土里藏着，正憋着劲儿要发芽。众人收拾好工具，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脚步轻快，裤脚沾着泥点，却带着一股子生机。
老黑扛着锄头，走在林望身边，笑着道：“林先生，明儿个天好，咱们再来看看，说不定瓜籽就冒芽了！”
林望笑着应了：“好，明儿个一早来，带着孩子们一起看。”
晚风拂过槐林，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里拿着一颗剩下的瓜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谷雨了，种瓜了，槐林的土儿润了，芽儿芽儿快出来，夏天的瓜儿甜又甜……”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林，夕阳的光落在浓绿的叶子上，落在那片种满希望的土地上，透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机。
他知道，青阳城的夏天，已经不远了。等瓜苗爬满架子，等槐花再次飘香，等青阳城的瓜儿结得满地滚，日子会像这熟透的瓜儿一样，甜甜蜜蜜，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