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天，青阳城的天刚蒙蒙亮，就飘起了鹅毛大雪。雪片大朵大朵地往下落，像扯碎了的棉絮，没半个时辰，就把田埂、屋顶、槐树桠都盖了个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连村口的小河沟都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鼓起来的雪痕。风裹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吸一口气，鼻子里都凉丝丝的，带着雪的清冽气。
村西的槐林，彻底成了一片雪林。灵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风一吹过，枝桠晃悠，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堆得半尺来厚。那些裹着草帘子的槐树苗，被雪盖得只露出半截身子，像一个个圆滚滚的雪团子，草帘子外面的雪，冻得硬邦邦的，倒成了一层天然的保护层。灵脉泉的泉眼周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雪花落在热气里，还没等落地，就化成了水珠，在泉边的石头上凝成了一层薄冰，亮晶晶的。
天刚亮透，林望就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槐庐走。雪深没脚踝，走一步，陷下去一个坑，拔出来都费劲。他怀里揣着两坛刚酿好的槐果酒，用厚棉布裹着，怕冻着了。大雪天，最适合守着暖烘烘的火塘，喝两盅热酒，暖身子，也暖人心。
槐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还有淡淡的柴烟味。林望推开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火塘里的槐木柴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老黑和王大爷正坐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槐叶茶，见林望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林先生，您可算来了！”老黑接过林望怀里的酒坛，放在火塘边的铁架上温着，“这雪下得邪乎，再下半天，怕是连门都出不去了。我一早起来，就把槐庐周围的雪扫了一圈，又给槐树苗的草帘子上盖了层干稻草，保准冻不坏。”
王大爷也笑着点头，往火塘里添了一根粗柴：“可不是嘛。这大雪封门的日子，就适合守着火塘唠嗑。我昨儿个就把家里的花生、瓜子都装了一布袋，今儿个带来，就着酒吃，舒坦！”
林望拍了拍身上的雪，坐在火塘边的板凳上，伸手烤着火，笑道：“这酒是刚从作坊里搬出来的，用白露的槐果酿的，埋在土里窖了些日子，今儿个正好开封，尝尝滋味。”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弟子们的说笑声。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一个个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脖子上围着围巾，手里还扛着扫帚、铁锹。苏清月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热气；莫尘扛着一捆干柴，是特意挑的槐木，烧起来火旺，还带着槐香；几个年轻弟子，手里抱着一床厚棉被，打算铺在槐庐的木板床上，夜里守林的人盖着暖和。
“前辈！”楚峰推开门，抖了抖身上的雪，笑着道，“弟子们一早起来，就把村里到槐林的雪扫出了一条路，又给槐树苗都盖了层雪，这雪能挡风，还能滋养土地，开春树苗肯定长得旺。”
苏清月把篮子放在火塘边的木板上，掀开盖着的棉布，窝头的香气混着热气飘出来：“这是弟子们今早蒸的窝头，就着酒吃，管饱又暖和。”
莫尘把干柴放在墙角，也凑到火塘边烤手，冻得通红的脸被火苗映得暖融融的：“青云宗的典籍里说，大雪封林，草木藏拙，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如今守着这槐庐，烤着火，喝着酒，才明白这典籍里的道理，不是躲着苦修，而是顺应天时，踏实过日子。”
林望看着众人，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还带着宗门里的傲气，如今却越来越像青阳城的人，懂得在大雪天里，扫雪护林，懂得在火塘边，分享吃食，唠嗑谈心。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踩着积雪跑来了。孩子们都裹得像圆滚滚的雪球，手里拿着自制的雪球，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烤火。小黑扑到火塘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凑到火苗旁烤着，嘴里还嚷嚷着：“林叔叔，外面的雪可大了！我们堆了个大雪人，就立在槐林门口，跟守门的似的！”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说雪人戴了草帽，围了围巾，还有鼻子有眼的，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等会儿酒温好了，给你们每人倒一小杯，尝尝滋味，暖暖身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在火塘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铁架上的酒坛，等着开坛。
晌午时分，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田埂，看不见房屋，只有槐林的枝桠，顶着厚厚的雪，像一幅淡墨的画。火塘里的酒坛已经温得发烫，老黑小心翼翼地拔开酒塞，一股醇厚的槐果香飘了出来，混着柴火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也来了，提着食盒，食盒里装着刚炖好的萝卜炖羊肉，还有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张婶把菜摆在木板桌上，笑着道：“大伙儿忙活了一早上，肯定饿了，快尝尝这羊肉，大雪天吃羊肉，最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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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围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倒着温热的槐果酒，就着羊肉、窝头、花生，吃得满嘴香甜，喝得浑身冒汗。老黑喝了一口酒，咂着嘴道：“这酒，醇厚得很！比往年的还好喝，槐果香里带着点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王大爷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可不是嘛。大雪封门，有酒有肉，有火塘有朋友，这日子，比神仙过得都舒坦。想当年，青阳城风沙大，冬天冷得钻心，哪有这样的福气。如今有了槐林，有了大伙儿，冬天也成了好日子。”
楚峰喝了一口酒，放下碗，望着窗外的雪景，感慨道：“以前在青云宗，大雪天，师父会领着我们打坐修炼，说要摒除杂念，感悟天地。如今才明白，感悟天地，不一定非要打坐，守着这槐庐，看着窗外的雪，喝着碗里的酒，听着大伙儿的唠嗑，天地的道理，就藏在这烟火气里。”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楚师兄说得是。以前总觉得，修行就是要远离尘世，要斩断俗缘，才能心无旁骛。如今在青阳城，才知道尘世的烟火气，才是修行最好的助缘。这碗酒里，有槐果的清甜，有火塘的暖意，还有大伙儿的心意，喝下去，心境都平和了不少。”
莫尘啃着窝头，看着窗外的槐林，笑着道：“等雪停了，咱们就去槐林里赏雪，枝桠上的雪，像开了一树的梨花，肯定好看。再堆几个雪人，给槐树苗当伴儿，那才叫快活。”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火塘里跳跃的火苗，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槐林，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个火塘，一碗热酒，就能暖透整个冬天。
午后的雪渐渐小了些，风也弱了点。弟子们歇够了，就扛着扫帚、铁锹，去槐林里扫雪，给槐树苗周围的雪踩实，防止寒风钻进去。小黑和孩子们，也跟着跑出去，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笑声清脆，盖过了风声。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暖红色，给白茫茫的青阳城镀上了一层金光。槐庐里的火塘依旧烧得旺旺的，酒坛里的酒喝了大半，菜也吃得干干净净，屋子里弥漫着酒香味、菜香味，还有柴火的香气。
老黑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道：“林先生，今晚我还守槐庐，火塘烧得旺，保准冻不着。”
林望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窝头，夜里饿了就吃。”
晚风裹着雪沫子，刮过槐林，枝桠晃了晃，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像是在道谢。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村里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大雪了，雪封门，槐庐的酒煮起来，热酒热菜暖乎乎，冬天不怕冷风吹……”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庐，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颗暖融融的星。
他知道，青阳城的冬天，还很长。但槐庐的火塘会一直烧着，槐果酒的香气会一直飘着，青阳城的人，会守着这片槐林，守着彼此，暖暖和和地，等着雪停，等着开春，等着槐林里的第一抹新绿。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