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天，青阳城的天刚亮就蒙着一层厚雾，白蒙蒙的一片，把田埂、房屋、槐林都罩得严严实实。风裹着寒气，刮在人脸上，像冰碴子似的，往衣领里钻，吸一口气，肺腑都是凉的。田埂上的冻土层又厚了几分，踩上去咯吱作响，裂缝里积着薄薄的霜，闪着冷光。村口的小河沟，结了厚厚的冰，冰面白晃晃的，孩子们爱在上面打滑溜，却被大人一声声喊着，生怕摔破了棉袄。
村西的槐林，隐在雾里，只露出些光秃秃的枝桠，像水墨画里淡墨勾出的线。那些裹着草帘子的槐树苗，在雾里立着，草帘子上凝着白霜，摸上去冰凉刺骨。灵脉泉的泉眼周围，还冒着丝丝热气，雾气一裹，像笼着一层轻纱，泉边的石头上，长满了滑溜溜的冰碴子，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天刚亮透，林望就提着一个陶壶，往槐庐走。昨儿个夜里，他就想着要煨一锅暖汤，立冬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冷，守林的弟子和村民们，喝碗热汤，身子能暖和一整天。陶壶里装着切好的萝卜和排骨，是张婶一早送来的，新鲜得很。他推开槐庐的门，火塘里的火还旺着，是老黑守了一夜的功劳，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柴禾，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雾气一沾到门框，就化成了水珠，顺着木头往下淌。
“林先生，您来啦！”老黑刚添完柴，看见林望进来，笑着搓了搓手，“这雾真大，几步路的功夫，眉毛上都结了霜。”
王大爷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槐果酒，他抿了一口，哈出一团白气：“小雪的雾，寒得很，等日头出来，雾散了，风怕是更烈。今儿个得把槐树苗的草帘子再裹一层，别让寒风钻进去。”
林望把陶壶放在火塘边的铁架上，又往火塘里添了几根干槐木，火苗“噼啪”一声，蹿得更高了：“暖汤煨上，等会儿弟子们来了，正好喝一碗。草帘子的事，等雾散了就动手，再给每棵树苗的根上培点土，护住地气。”
说话间，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弟子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脖子上围着围巾，一个个只露出眼睛，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着。苏清月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蒸好的馒头，还冒着热气；莫尘扛着一捆草绳，是用来加固草帘子的；几个年轻弟子，手里抱着一摞厚麻布，打算铺在槐庐的窗台上，挡风御寒。
“前辈，”楚峰搓着手凑到火塘边，冻得通红的脸被火苗映得暖融融的，“弟子们一早起来，就去看了槐树苗，有些草帘子被风吹得松了，今儿个加固好了，保准能扛过这阵子的寒风。”
苏清月把篮子放在火塘边的木板上，掀开盖着的棉布，馒头的香气混着热气飘出来：“这是弟子们今早蒸的白面馒头，就着暖汤吃，管饱又暖和。”
莫尘把草绳放在墙角，也凑到火塘边烤手：“青云宗有个法子，把草帘子外头再缠一层麻布，防风又防冻，今儿个正好试试，保准让这些小树苗安安稳稳过冬。”
林望看着众人，笑着点头。火塘里的火苗烧得旺，陶壶里的汤渐渐咕嘟起来，萝卜的清甜混着排骨的鲜香，漫了一屋子，把寒气都冲散了不少。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从雾里钻了进来。孩子们裹得像圆滚滚的雪球，手里拿着自制的小风车，风车的叶子上凝着霜，转起来咯吱响。小黑一进门，就把风车往墙角一放，扑到火塘边，伸着小手烤火，嘴里嚷嚷着：“林叔叔，外面好冷，汤啥时候好呀？”
孩子们也跟着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喝汤，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熟透的樱桃。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别急，再煨半个时辰，汤就烂了，到时候每人一大碗。”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着火塘转圈，槐庐里顿时热闹起来，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碰到热气，就化成了水珠，滴在地上，湿漉漉的。
晌午时分，日头终于挣破了雾气，懒洋洋地挂在天上，阳光淡得像隔了一层纱，却也把雾气驱散了不少。陶壶里的暖汤已经煨得软烂，萝卜炖得透明，排骨脱了骨，林望找了几个粗瓷大碗，给每人盛了一碗，撒上葱花和香菜，香气更浓了。
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也来了，提着食盒，里面装着腌好的咸菜、卤好的豆干，还有几碟凉拌的小菜。张婶把菜摆开，笑着道：“大伙儿忙活了一早上，快尝尝这咸菜，就着汤吃，解腻得很。”
众人围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热汤，啃着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和豆干，吃得浑身冒汗，把一早上的寒气都驱散了。老黑喝了一大口汤，咂着嘴道：“这汤，鲜得很！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王大爷夹了一块豆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可不是嘛。小雪天，喝碗热汤，比啥都强。想当年，哪有这日子，冬天能喝上一碗热粥就不错了，如今有汤有肉，还有馒头，真是享福了。”
楚峰捧着碗，喝着汤，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感慨道：“以前在宗门里，小雪这天，师父会领着我们煮茶论道，总觉得那样的日子才叫修行。如今才明白，守着一方槐林，和一群朴实的人，喝一碗热汤，聊几句家常，这才是最踏实的修行。”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楚师兄说得是。以前总觉得，修行要远离尘世，要斩断俗缘，才能心无旁骛。如今在青阳城，才知道尘世的烟火气，才是修行最好的助缘。这碗热汤里，有萝卜的清甜，有排骨的鲜香，还有大伙儿的心意，喝下去，心境都平和了不少。”
莫尘放下碗，抹了抹嘴，笑着道：“等会儿喝完汤，咱们就去给槐树苗加固草帘子。等下了雪，槐林里一片白，咱们再来槐庐煮酒赏雪，那才叫快活。”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心里暖融融的。他望着火塘里跳跃的火苗，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望着窗外隐在薄雾里的槐林，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尔虞我诈，没有宗门的纷争，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个火塘，一碗热汤，就能暖透整个冬天。
午后的雾气彻底散了，日头露出了脸，却依旧没什么暖意。风刮得更烈了，吹得槐林的枝桠哗哗作响。弟子们和村民们喝完汤，歇了一会儿，就扛着草绳、抱着麻布，往槐林里去了。他们给每棵槐树苗的草帘子都缠上了麻布，又给树根培了厚厚的土，忙得热火朝天，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小黑和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帮着递草绳，捡落在地上的麻布碎片，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槐树苗之间，笑声清脆，盖过了风声。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给光秃秃的槐林镀上了一层暖光。众人把最后一棵槐树苗加固好，收拾好工具，慢悠悠地往村里走。风依旧刮得紧，却刮不散众人身上的暖意。
老黑走在林望身边，搓着手道：“林先生，今晚我还守槐庐，火塘烧得旺旺的，您放心。”
林望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馒头，夜里饿了就吃。”
晚风裹着寒气，刮过槐林，枝桠晃了晃，像是在道谢。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小雪了，雾来了，槐庐的汤煨起来，热汤热饭暖乎乎，寒风再大也不怕……”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庐，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冷冽的暮色里，像一颗暖融融的太阳。
他知道，青阳城的冬天，还很长。但槐庐的火塘会一直烧着，热汤会一直煨着，青阳城的人，会守着这片槐林，守着彼此，暖暖和和地，等着第一场雪落下来，等着来年开春，槐林里的第一缕新芽。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