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方才在白山上看到一道邪气,倒是与这人说的话相互印证。
陈阳目光瞥向多尔衮,喝道:“你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还在尤豫什么?不把握住这机会,纵使我在这放过了你,你回到营中又该如何自处?”
“实话告诉你,我此番带了沉洲卫的精兵北上,为的便是追亡逐北,将尔等残兵败将一网打尽,大军此时就在后方——你若现在归顺,或许可保全一支苗裔,若是想要与黄台吉一同陪葬,那也由得你。”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数三声,你究竟是降还是不降?”
冰冷的话语,尤如当头一棒,令多尔衮浑身轻轻颤斗。
当然,陈阳还有一件事隐瞒没说一那便是此番他带来的精兵劲卒仅有三百人而已。
多尔衮毕竟年轻,这时已彻底被陈阳唬住,咬紧牙关,心想这汉人说得确实不错,自家事自家知,他那位四哥表面大度,其实心思最为深沉,此番若是大败而归,自己必然要被剥夺领军之权,那滋味还不如死了好受——
“三——
“5
罢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6—
那位子,大哥坐得,四哥坐得,他如何就坐不得?这也是为了保全父兄的基业,相信他们在天之灵不会怪罪——
“不用说了。”想到这,多尔衮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燃烧起了名为野心的火焰,一字一句道:“我愿降。”
见陈阳连哄带骗,总算是将这女直小将给糊弄住,张玉琪嘴角微微一勾,隐秘的微笑自脸上一闪而过。
“很好。”陈阳见多尔衮很是识相,满意道:“你且附耳过来,听我吩咐——”
多尔衮此刻已豁出去了,对陈阳所言无一不从,立即凑到近前去听后者的计划,连连点头。
天池附近共有十六座山峰环绕,分别是白云峰、芝盘峰、天文峰——华盖峰等等。
在赫图阿拉陷落后,红山处的女直大军又遭受漠南联军与辽东兵的前后夹击而溃败,众多领军贝勒生死不明。
黄台吉一路收拢溃兵,直退守到白山才立稳脚跟,此刻他将兵马分作多部,自率一支屯驻于紫霞峰下钓鳌台,以养精蓄锐。
因收服了许多野人部落,此刻他倒也不缺给养,只需熬过这一个冬天,待得来年春暖花开,又可东山再起。
虽然没了都城,又丢失了大片土地,但黄台吉的斗志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自认为当时其父起兵之时不过仅有铠甲十三副,今时今日,无论情况再怎么坏,还能比那时更差不成?
他虽是女直贵人出身,却也通晓汉学,此刻在营地之中,还有闲情雅致提笔练字,所书正是杜牧之七言中的一句——“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如今上了白山,衣用吃食自是大不如前,甚至每日取暖的火盆都要少放几块炭,可相较于先前的大腹便便,如今略微清减了几分的黄台吉,气色倒是比之前更好。
“大汗,该吃药了。”
有一近侍掀开门帘,缓缓入内,手中托盘上除却盛着一杯热茶外、还有一小粒黑褐色、散发着清香的药丸,正是已夺舍了桑结的黑明王所留甘露丸。
“恩,端上来吧。”
黄台吉放下笔,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大作。
他这一手破字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哪怕随便从某个村里找个落第秀才,都可能写得更好些,但字里行间的气度与精气神,却又是常人远不能相比的。
黄台吉将甘露丸塞进嘴里,以热茶缓缓送服,感受着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苍白的面上随即浮现出一抹红晕。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道:“大师闭关之前,所留下的甘露丸还有多少?”
“回大汗的话,还剩下二十一颗。”近侍答道,“算算日子,用到桑结大师出关也是绰绰有馀”
“那就好。”
黄台吉的性命现在就靠这甘露丸吊着,闻言自是松了口气,“我这病乃是中邪所致,除非找到术者,否则药石难医,也不知到底何时才能痊愈——”
他叹息一声,接着又问道:“老十四还没有回来么?”
“没呢。”近侍道:“十四爷早上领兵出去征丁,至今还没有消息传来。”
虽说多尔衮与黄台吉都是老奴之子,却并非一母同胞。而多尔衮按照齿序,乃是老奴的第十四子,被称作十四弟”也是理所应当。但黄台吉本身则是老奴第八子,却被称作四哥,是因为其在掌管政务的四大贝勒中排行第四。至于还在其之前的那些兄长,大多都是些碌碌无为之辈,不提也罢。
近侍看着黄台吉阴晴不定的面色,小声试探着问道:“可要再加派人手,去找找十四爷?”
“不必。”黄台吉摆了摆手,“他若真一去不回,倒也不差。”
对于大汗兄弟之间的龊,近侍当然是一句也不敢多嘴,佯装没有听见这话,收拾了桌上碗碟,倒退几步后转身正要离去,却差点与前来报信的另一名军士撞个满怀。
“大汗,十四爷回来了!”那匆匆赶来的女直兵道:“只是他一人也没能带回,眼下正想要找大汗请罪。”
“哦?”黄台吉眉头一挑,淡淡地道:“既然如此,就带他来见我。”
“庶!”
女直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再次出现的时候,身后已跟着多尔衮,还有另外两个身着全甲、
只露出一对招子,看不清面目的随从。
“拜见大汗!”
换了一身便服的多尔衮双手在袖上接连拍打几下,随即左膝前屈、右腿后弯,带人行了个所谓扎千礼。
黄台吉安稳地坐在上位,完整地受了这一礼后,面上浮现亲热的笑容。
“十四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我如今身子不便,就不扶你了,你今日怎去了这般久,为兄的心里十分担忧。”
多尔衮闻言,面上浮出感动神色,叫不通内情的外人看到,只怕真要以为眼前这一对是兄友弟恭、君臣相知的模范。
“总之都是臣弟无能。”多尔衮愧疚”道,“那何哲所部不愿归顺,竟于冬日开拔去了别处!今日我带兵前去征丁,发现其营盘之内仅留下些石堆,男女老幼皆已不知去向。我不愿空手而归,便在周边查找了一会,这才误了时辰。”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他们那一部又不甚阔绰,怎会在此时出行?”黄台吉露出狐疑之色,看向多尔衮:“莫非不把族人性命当回事么?”
“臣弟也是这样想,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多尔衮的神色十分坦然,“若大汗不信,可以再派兵前去打探,也可以问问同去的兵卒。”
“为兄怎会不信?”黄台吉连忙摇头,意有所指地道:“再说你带去的那些兵,不都属于你正白旗之下?又有什么好问的。”
听出了对方话外有话,多尔衮唯有低头不语。
“好了,你没事就好。”黄台吉又道,“未能将人带回,倒也不能全怪你,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有其他几部的青壮在,也够用了。”
“只是不知——”多尔衮有些疑惑,“大汗搜集这么多青壮,究竟是要做什么?”
”
”
黄台吉沉默片刻,并没有急着回答,反将目光看向多尔衮身后的两名侍卫。
纵使穿着全副铁甲,也不难看出这两人的体型稍显单薄了些,尤其个矮的那个,气质更明显不如其他人那般剽悍。
“——你的这两名侍卫倒是有些眼生,他们叫什么名字?”
多尔衮赶忙道,“一个叫阿其那,另一个则叫赛斯黑,父兄是我麾下的老人,如今才刚在我帐下听用没几天,今日是第一次见大汗。”
黄台吉一般不苟言笑,此刻却也被这两人的名号逗乐,原来阿其那与赛斯黑在女直人的话语里,就与汉人的“狗剩”差不多,实在有些不雅。
“怎么取了这么两个名字——”黄台吉摇头失笑道,“待以后立了功勋,还是请个先生将大名重新改过吧——既然这两人是你的奴才,那也不是外人了,我派人征集那些野人的青壮,是因为将有大动作——我这大营所在的地方名为钓鳌台,你可知其来由?”
多尔衮老老实实地道,“臣弟不知,还望大汗解惑。”
“钓鳌钓鳌,钓的乃是天池当中的金鳌。”黄台吉说道,“天池离地有近二十米,虽是三江之源,可其中却并无什么鱼虾,只偶尔能得见金鳌的踪迹。也正因为,传闻曾有人于此地钓上过天池金鳌,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名号。”
“这金鳌啊,可是天池当中不可多得的神物,有说其为金黄色,头大如盆,方顶有角,长项而多须,被周围野人见到后曾误称为水怪,实际则是龙首龟身的祥瑞异兽,亦是龙子之一。”
“莫非——”多尔衮明白过来,“大汗征发那些青壮来,是为了捕捉天池内的金鳌?”
“正是。”黄台吉傲然道:“金鳌又名负质,形似龟,好负重,石碑两旁的文龙便是借鉴了其样貌,天生聪慧、性好文彩。若能得其而烹之,便能够生出无穷智慧,可晓阴阳,转生死,逆天改命——”
“可这毕竟只是传说——”多尔衮道:“我们在天池附近也驻扎许久,从未有人亲眼见过金鳌。况且,祖训有言,不可在天池周边狩猎——”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黄台吉摆摆手,打断了多尔衮的话。
或许是意识到这举止太过傲慢,他又强自耐住性子,温言和善地解释道:“如今国都失陷、形势紧急,实在已顾不上那许多。如今我等退守白山,虽然暂时不必担忧敌袭,可若想收复失地,只靠手头这些兵马还是不够的。
先前之所以兵败如山倒,并非士卒不够用命,也不是我女直勇士不够威猛,更不是我等智短,而是对手有高人相助——
这些世外异人有非同一般的本领,远超常人的智慧,纵使你我掌管万千兵马,在其眼中也不过区区蝼蚁。而若想不永远被其牵制,再兴我大女直国,就不得不想些办法。
纵使只是为了自保,也绝不能完全受他们的把控。”
对于黄台吉这话,多尔衮同样是深以为然,毕竟他眼下受人胁迫的情况就是如此。
本想着称赞几句大汗高瞻远瞩,可在来自后方的两对冰冷视线注视下,也只有选择乖乖将嘴闭上。
整理了一番心情,多尔衮继续道:“可要钓上那金鳌,必然不是什么容易事。我等大多都是肉体凡胎,这天池又这般大,到底该如何找到金鳌?就算是找到了,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啊!”
“所以我才要征发青壮,为的就是要在这天池里头布下重重渔网,沿着岸边日夜巡视,就不信那金鳌不现身!”
当知道黄台吉征发野人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捕获传闻当中的天池水怪,多尔衮身后的一名侍卫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声音丝毫不做掩饰,直笑得前仰后合也没停下。
“你笑什么?”于笑声中,黄台吉面色铁青,认出了大笑的这个就是先前的阿其那”,眼中当即闪铄凶光,“难不成是有什么意见?”
“钓取金鳌异兽,可不同干在湖水、海边张网捕渔,若不得其法,就算将网子扎下去十天半个月,也休想有任何收获。”
名为阿其那、赛斯黑的侍卫,自然是陈阳与张玉琪所伪装,目的正是混入女直人的营地。
此时此刻,陈阳又道:“金鳌乃是有灵的异物,此等异物最善于隐藏身形、趋吉避凶,我敢打赌,就算是用渔网将整个天湖都筛上一遍,也只是平白浪费气力罢了——”
讲到了这里之后,陈阳又不失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这金鳌啊,确确实实不是这么钓的,需得另想办法。”
“大胆!”
多尔衮呵斥几句,假意上前便要动手,推搡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大汗面前岂有你胡说八道的份?如此无礼,还不快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