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赫图阿拉,红夷大炮
“简直荒谬,荒谬至极!”
黄台吉面色铁青地看完手下送来的书信,抬手将其狠狠地砸在地上。
或许是动作过于剧烈,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泛起病态的潮红,肿胀如圆球的腹部也颤动不已,凸起的青筋象是一条狰狞的蜈蚣,半透明的外皮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战场上失了主将,还敢将这种胡言乱语带来见我——”
怒不可遏的黄台吉看向跪在下首的骑卒,不顾身体的虚弱,怒斥道:“给我剥去他身上衣甲,降为步卒听用!”
“大汗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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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黑明王见状,劝解道:“他不过是个传话的,又懂得什么?何必迁怒于他——我想,这信应是那搬山道人所写吧?”
“不错。”
黄台吉点点头,恨恨地道:“这人竟要我们主动撤出赫图阿拉,回到白山脚下渔猎为生亏他想得出来!我父兄创业如此艰辛,岂会因为这三言两语就放弃?”
言罢,他又看向先前那名骑卒,见对方一脸畏惧,两股战战,于是长叹口气:“算了,先前的惩处一并撤销,你回去吧不过,临阵失将的罪责不容饶恕,从上到下各领三十军棍。”
明明是要挨打,但那骑卒却十分高兴地叩首谢恩,然后欢天喜地跑出大帐,去寻军法官领受军棍去了。
眨眼间,偌大的一间厅堂,只剩下了黄台吉与黑明王二人。
“大师——””
黄台吉虚弱地喘了会气,懊恼地看了眼肥大的肚囊。
“那封信不过是些恐吓之语,不足为虑,可如今我女直精兵都在红山脚下与漠南各部纠缠,赫图阿拉守备已然空虚,若此刻有一只奇兵直奔此处,我又不能亲自上阵,守军恐怕难以抵挡。我中邪术已经一月有馀,如今竟还解不得么?”
“先前解不得,是因我这具化身的法力尚未恢复。如今解不得,则是因为病气已然渗入了大汗的五脏六腑,若强行剥离,反会危及大汗的性命。“
黑明王双掌合十道:“——只需按照我的方子,每日早晚各服用一粒甘露丸,不仅可保大汗无恙,还可延年益寿。等给大汗调养好了身体,再将病根去除,也为时不晚。“
听到这话,黄台吉不免想起那所谓的神药“甘露丸”。
其中有包括但不限于紫河车在内丶取自人身的种种药材,细想起来,着实有些令人恶心,但也并非不能克服。
唯独可虑的是,眼前这位尊者究竟是真心为自己考虑,还是想用药物将自己控制?
虽说以对方的神通,想要料理自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但如今既已身为大汗,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心中思虑万千,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疑虑,黄台吉勉强笑了笑,躬敬道:“——·那就请大师多费心了,我——“
二人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又有人跌跌撞撞前来报信,尚未入门,声音就已传来:“大汗,有一支大军打着沉州卫丶银州李家的旗号,此刻已在二十里外,杀奔赫图阿拉而来!”
“李氏子?”黄台吉面色大变,强行支撑起身躯,“他们到底还是来了——且来得这般快——传我将令,各旗按先前部署,坚壁清野丶严守城门,但有轻举妄动丶擅离职守者,立斩不赦!“
说完,他又对左右道:“——将我抬到城楼上去,我倒要看看李家这次究竟由谁挂帅,“大汗。”一旁黑明王主动道:“这辽东军来得蹊晓,其中或有变故,还请让我随行。”
“我正有此意。”黄台吉想也不想地答应下来,“我若有大师相助,纵使那李汝契李太保再世,又何惧之有?”
此时的黄台吉因身患重病,行走坐卧都已困难,只有靠近侍以肩舆将他扛上城楼,一路颠簸,又耗费不少时间,待得来到城门楼上后,已能居高临下地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旗帜。
黑红相间的旗帜迎风招展,其中又以绣有虎豹纹的“镇辽沉州总兵李”字样的旗帜最显眼,黄台吉初看此旗时,浑身微震,耳旁又响起了年幼时父亲常挂在口边的过往。
“当年老汗王便是因战败而被李太保俘为仆役,却也因祸得福,从汉人那里读书认字,学来了一身本领,方打下如今基业。”
黄台吉面色凝重道:“他尚在时,便常对诸兄弟言,辽东大将唯李氏一人,其馀皆不足虑。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你瞧对方的军容,岂是寻常边军可比?”
“在此等对手面前,绝不能折了我建州女直的颜面!”他又对左右近侍道:“将我的旗号也打出来,告诉对面李氏子,黄台吉正在此处!”
他已自立为汗,所用旗帜自然便与一般部族首领不同,除却以明黄为底色外,还在上头绣有五爪龙纹,显然以真龙天子自居,僭越之馀,倒也不失威武大气。
显然城墙下的辽东兵马也看到了黄台吉的旗帜,喧嚷了片刻后,阵形忽然从中间分开,十几名壮实的民夫合力推着个以红绸复盖的巨大事物,齐声喊着号子,来到了两军阵前。
揭开那复盖在上头的红绸一看,原来是一尊有长达十馀尺丶呈竹节状炮管,身旁两侧各有一个车轮的黑色巨炮,乌压压的炮口正对准了城门楼。
“大汗。”
黑明王福至心灵,眉头微皱,从那大炮上感受到了些许不妙,便俯身道:“不如暂且躲避一二。”
“不用躲。”
黄台吉朗声笑道:“我久习战阵,对汉人兵马了解甚详,彼辈可称道者唯有火器,其中又以神威大将军炮,也即红蛮大炮为最。
然则此炮威力虽强,射程却有限,至多不过三里,我这城楼距离那尊大炮至少也有五里,又怕得什么?
我少年时便随父征战,常亲冒矢石,未曾有过退却,徜若今日看见大炮便撤,他人还道我黄台吉怕了这些汉人,以后如何服众?“
“而且赫图阿拉是山城,道路狭窄,真正的大将军炮又极为沉重,根本不好运来,那恐怕只是个糊弄人的样子货。”
说完,他又摇头道:“看来辽东军虽然精锐,到底也是久疏战阵,李太保英雄一世,子孙后辈却不如其远矣!竟连火炮如何使用都忘记了,徜若他泉下有知,必然痛骂这些不肖子孙。”
“你们看好,我就在此呆着不动,若这一炮射空,对方士气必然受挫,后续只要大军趁势掩杀,敌军必败!”
黄台吉一通长篇大论说得言辞凿凿,显得极有把握的模样,黑明王见他如此自信,也就放下心来,不再多言。
于此同时,一颗乌黑的实心炮弹已在众人的合力下,从炮管前方填装进去,但点火的却并非军士,而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在军中并不常见。
只见其踮起脚,用手中火把点燃引线,随着火星一路燃烧至炮管底部,那尊巨炮猛地一震,仿佛原地跳动了数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沉重炮弹挟着不可匹敌的威势,冲着城门楼飞射而出,在楼上众人惊讶而绝望的眼神里从天而降,轻易碾压了过去,沿途一切随即糜烂,血肉混合着碎石残砖糊得满地都是,高大门楼倾刻间坍塌成了废墟。
随着烟尘逐渐淡去,在一片废墟当中,黑明王以作为其护法化身的狮面空行,左右交叉着护在了黄台吉的面前,算是将这位女直人大汗给保下,自己则是以护身法在那可怕的一炮下全身而退。
但除却他们二人以外,同上门楼的近侍丶护卫,此刻已经全军复没。
有些在那一炮下当即毙命的还好些,剩下一些只剩下半个身子丶残肢断臂的,就只有躺在硝烟与血水之间哭嚎,声音极为惨痛。
“哎呀——”
柳三娘拿出一支千里眼,拉开后置于眼前,远远地看着方才那一炮的成果,口中发出遗撼的声音。
“神威大将军炮果然厉害,只可惜没将那女直的大汗给杀死,到底还是被那妖僧保了下来。”
“没想到陈掌门还懂火药,经他这么一改进,大将军炮的射程足足超出了先前一半,这下子可有女直人受的了。“看着灰头土脸的黄台吉与黑明王,柳三娘面上露出坏笑,“他们这些人,肯定没想到姑奶奶还会用神行法运炮—”
一门火炮爆发的威力,又何止千万斤?
寻常修行人若这样被火炮轰个正着,纵使有十条命也早交代了。
即便是如今的陈阳,也绝不会亲身硬接大将军炮的弹丸,也就是黑明王一身法力深不可测,才能在这炮弹下毫发无损的同时,也将黄台吉的小命保住。
饶是如此,两人也不免闹了个灰头土脸。
“——这,这怎么可能?”纵使差一点便死在那火炮之下,黄台吉仍然无法相信刚才的事实,“红夷大炮怎么可能射这么远的?没可能,绝对没可能!定是那些汉人又用了什么妖法——没错,定是这样!”
黑明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先前的那副自得神色早已烟消云散,而城墙上其他守军也同样被刚才那炮所吓倒,原本整齐的阵型因此出现了些许骚乱。
搞了半天,结果被一炮打崩了士气的,竟然是己方么?
黄台吉心中有苦难言,此刻再怎么疯狂找补已是多馀,身材臃肿的他不好站起,于是只好连滚带爬地朝着城墙底下爬去,以求脱离这十分危险的局域。
虽然姿势丑陋得就象一条蛆,但也管不了那么多,逃命才是最紧要—他可没有忘记,当年老汗王也是被炮弹馀威所波及,结果不久就见了阎王。
这下牛皮吹破了,作为新任大汗本就不甚牢固的威望,眼下恐怕更加摇摇欲坠。
而相比起赫图阿拉城内的愁云惨淡,辽东军阵地内却是一片欢欣鼓舞的场景,两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已垂垂老矣丶辞去了一身官职的李子茂,此刻只穿着一领寻常锦袍坐在中军大帐中,而面前辽东军的精兵强将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作为朝廷正牌辽东总兵的李世忠,则斜挎着腰刀,穿着御赐金甲,侍立在自家老父亲的身后。
“当年家父曾对我言,日后决定战争局势的将会是火炮—·我原以为这个说法有些夸大,但当真见到红夷大炮这般犀利的火器后,才知道此言不假。”李子茂长叹道:“虽然相距五里,却转瞬即逝,威力之强更是摧枯拉朽,小小一座赫图阿拉,其城墙在炮火下只怕连半天也坚持不到。“
“若如此——”身后的李世忠面露喜色,“那就再好不过了——能够破敌首都可是大功一件——”
“此次已押上了这二十年来的积蓄,这座都城咱们李家是志在必得,你别这么没出息”李子茂看向喜形于色的儿子,皱眉道:“为大将者,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怎如此沉不住气?待会轰开了城墙,你便带着家丁们突入内城,切记不要令那贼酋走脱—咱们李家养寇自重的这顶帽子,是时候该摘下来了!”
李世忠赶忙抱拳,“是,父亲!”
“没那么简单。”
忽而,帐篷外面响起个声音,引得众人纷纷侧头去看,只见一名衣衫槛褛的道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殿外。
大概是近日来奔波不停的缘故,陈阳的一双草鞋早已走烂,两个大拇指从鞋的前方顶了出来,道袍上更是沾了不少灰尘与鲜血,若非是外表仍然干净整洁丶神采奕奕,比起叫花子也差不了许多。
他这陌生道人的突然现身,立即引起了帐内诸将的警觉,纷纷拔剑将无官无爵的李子茂护在后方,警剔地打量着陈阳。
众人之中,唯有柳三娘开心地喊了声陈掌门,然后便蹦蹦跳跳地来到陈阳身边,迫不及待地说起方才的经历。
“恩,你们刚才做的我都见着了,确实不错。”
陈阳称赞了一句,继续道:“不过,那黄台吉身边的雪山僧,此刻已被黑明王夺舍,这人法力极为深厚,是近年来有数的魔道巨擘,切不可轻视。若只是普通兵马,冲入城内无论多少,恐怕都无济于事,须得如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