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的贵人讲究事死如生,祖龙陵内有个类似钦天监的地方,倒也在情理之中。”
徐弘远道:“只是我们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更有几位墨家兄弟因那龙火受伤,似乎有些不值当?”
“值不值当,得看这中宫里头都有些什么。”陈阳说道:“无论如何,反正都已经走到了这里,还是进去瞧上一眼吧,兴许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通往中宫有一段玉阶平台的宽阔地带,上头隐有风雷之声,本该充斥着风火神雷,但因巽、震、离三宫尽皆被破,已再没有任何威胁。
陈阳无惊无险地走上前,衣服甚至没有沾染哪怕一颗灰尘,抬手将紧闭的两扇大门推开后,一股奇特的气味随即迎面而来。
这味道有些象是烘烤过后的松柏,说不上好闻与否,只是让人精神一振。
“我说这地方怎幺半个人影都没见到。”陈阳看清了殿内的情形,站在门口调侃道:“原来,人都被安置在这中宫之内——"
这座宫殿内部很是宽,几乎是外围诸殿的数倍,四周存放着大量竹简、已在架子上堆积成山,中心处有一张长桌,上头堆积着算筹之类用于推演术数的工具,还真是个用来做学问的地方。
众多书架大体分为了上中下三层,相互之间以木制的阶梯、践道相连。
陈阳方才闻到的那阵特殊气味,实际便是由海量的竹简所散发,大概也算是一种较为古老的书卷香?
实际,陈阳猜测到,这等强烈的气味应该是因为殿内竹简受到了某种特殊的防腐处理。
为避免虫蛀或者腐朽。一些藏书较多的大家族,每逢天气好时都要将库房内的书摊在阳光下,美其名曰“晒书”,也是出自同样的原因。
祖龙陵中不见天日,晒不了太阳,就只能用药水浸泡,再在表面刷漆,以避免竹简的腐朽。
陈阳方才口中所说的“人”,则是几个身着窄袖短儒、头戴高山冠的人影,尽数被吊索穿了琵琶骨、悬挂在房梁之上,气息早已断绝,干瘦小的身躯只勉强保存着个人形,
根本无法分辨样貌。
“奇怪。”张玉琪不解道:“这好端端的,祖龙为何要将这么几条老腊肉挂在这里碍眼?”
她对于几人的形象比喻,令陈阳也忍不住一笑,细细看了一眼后又道:“—那几人的背后好象还有什么,或许能为我们解答原因———"
陈阳眼尖,在见到空中人影似乎背负着什么东西后,便直接施展搬运法将其取下,拿在手中。
这东西正是所谓的“明桔”、也称“名桔”,实际就是刑场上被杀头的犯人背负的事物。一般是用削薄的木片记录着犯人的姓名、罪状,好在处决时验明正身。
陈阳手头的这块明以一手十分工整、气势雄浑的小篆写就,于姓名一栏处写的正是“卢生”。
他正在端详,一旁徐弘远也见到了这明桔,似乎又有话说。
“师父,这桔板上的字似乎是李斯亲笔。”
徐弘远以较为肯定的语气道:“我在魏国公府时,曾收藏过一篇后人临摹的《仓颉篇》,学里行间与这有七、八成相似。”
“这么说,这玩意还算是件墨宝了?”陈阳掂了掂手上的明桔,“你对古玩字画的了解比我更深,既然这么说了,那想必没错李斯人称小篆之祖,留下的真迹却是凤毛麟角,若此物确实是他的手笔,价值恐怕难以衡量。”
祖龙一统天下后,因各国所用文法不一,一种字有好几种不同写法,对政令实施形成了极大阻碍,于是命令丞相李斯整理诸国文本,删繁就简,形成一种推行于天下的全新字体,也即所谓“书同文”,而被推广的字体,正是“小篆”。
李斯不仅是小篆的开创者,同时也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家,与胡毋敬、程邈、赵高等人齐名一一没错,正是那位指鹿为马、玩弄权术的宦官,虽然这人的名声很臭,却有着一手好字,其作《爱历》六章,与李斯的《仓颉》七章、太史令胡毋敬的《博学》七章,共为当时字体规范。
世上常说字如其人,实际这话不能算对。除却赵高外,开创了瘦金体的宋徽宗也有笔好字,一样是个糊涂的亡国昏君。
“若此物的确是由丞相所书,想来这人的身份很不一般。”苗月儿在旁问道:“只是,我却没怎么听说过卢生其人—
“卢生是秦时有名的方士,说来,徐福虽然大名鼎鼎,严格来说也是这人的后辈。”
张玉琪家学渊源,对于先秦时众方士也有着些了解,向众人讲述道:“所谓方术,也即长生之术、阴阳纬之学。上可沟通天人,下可炼药成丹,算是当今玄门的前身。卢生本是燕人,相传其“晓世事,通鬼神”,故而被祖龙所用。为了应对六国后人的诅咒,祖龙曾在其建议下故意隐藏行踪、修建多处宫室别院,可谓很是信赖。
只是好景不长,因屡次出海、耗费巨资都未能顺利取得长生不死之灵药,祖龙因此越发对其不满,于是卢生便伙同其他方士一齐逃离了京城,并私下讥讽祖龙刚戾自用、贪于权势,还妄想能得仙药而长生,此举最终彻底激怒了祖龙,成为了后续‘焚书坑儒”的导火索。”
陈阳补充了一句:“其实焚书也好、坑儒也罢,都是祖龙消灭异见者的手段,其实当时被坑杀最多的乃是方士,只是因为儒生最会叫唤,才显得他们象是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被这样玩弄欺骗,谁的心里都有火,难怪要将尸身悬起示众,想来是为了以做效尤、警告其他人。”陈阳肯定地道:“剩下的几具尸首,似乎就是曾与卢生一齐逃出咸阳的那几个,史书上说其下落不明,看来临了还是一个都没跑掉、全都被抓了回来。”
苗月儿也有些感慨:“照方才玉琪姐姐这么说,卢生等也是有些本领的,却还是没有从祖龙手上逃脱,可见其后来的确掌握了些不得了的手段,便是修士也可以拿捏。凡间帝皇做到他这份上,实属少见。”
到底卢生等人也算是陈阳等修士的前辈,又被悬在房梁上经历了漫长岁月,几乎没了人形。方才的鲛人尚且被好生安置妥当,自然不能让这几位前辈的户骨继续挂着示众。
陈阳与众人合力将那些户首取下,安置在一旁,将头顶膈应人的东西清理掉之后,令这宫殿内的阴郁感也减轻了不少。
暂时没有去管中间长桌上的器具,陈阳先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出几卷竹简,走马观花般地看了一遍,边读边道:“所谓焚书,为的是禁止民间私自藏书,好取谛那些不利于秦的学说。不过那些被搜集来的孤本,应当不是全部都被付之一炬,这里大概就是当时六国书籍的备份。
先秦时的古籍,流传到现在不知已遗失了多少—若能用此地的竹简来补全,也算是功德一件—哟,这里头还有记载着墨家机关术的内容。”
鲁矩等人也在从旁取下竹简阅读,在听到陈阳这般说后,也跟着道:“我手头这卷记载的是似乎是些方术—”
“我这个是医书。”
“我的是”
各自从竹简中获得了惊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众人在这中宫的收获确实不菲。
但整理浩如烟海的竹简堆,是一项十分繁重的工作,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眼下并不适合去做,只有回头抽出时间来慢慢整理。
中间长桌上的那些器血、用具,都是货真价实的老古董,但纪念意义远大于实际用途,其中也没有令陈阳眼前一亮的事物,远没有古籍吸引人,于是置之不理。
最后,陈阳一行临走前,还不忘小心地整理了一下殿内各处,确认已经妥善安置好了后,才从中退了出来,来到殿前广场上站定。
只见护宫阵势停转后,雾气也因此沉降下来,将周边宫殿遮掩,仅留下几个檐角若隐若现。
“咱们进入这天宫已经过了许久,也算是探明了些地方。”陈阳作为此行的主导者,
归纳总结道:“虽说这里不是祖龙停棺之处,有些可惜,但那殿里的古籍也算些收获。如今,咱们是继续往深处查探;还是退回休憩、等重整旗鼓之后再继续?”
按照陈阳的性子,自然是不怎么愿意等的。对于他而言,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不过只是牛刀小试,也没感觉到有什么疲惫,如今还精神得很。
但毕竟此番陈某人并非独行,队伍之中的人也都出了力气,其中还有几名负伤的。
虽说墨家游侠都是些硬骨头,直到现在也没人有抱怨伤势,陈阳却不能装作没有看见,多少要体谅一下他人。
于是众人小声交谈了一番,各抒己见。
“回到地面,又要穿越一次汞河,多少有些麻烦。”孟横秋想了想,说道:“不过,
几位兄弟的伤势,最好还是让曲师妹看看才能放心,依我看,不如就由我先将这几位弟兄送回去,然后再带其他人下来助阵。如此一来,也省得各位跟着又白跑一趟,你们只需就近找个地方休憩即可,如何?”
“这个办法好。”鲁矩附和道:“省了不少无用功—只是孟师兄,咱们这一路经过了不少地方,你可曾完全记清楚了道路?”
天宫所占空间极大,由无数浮空岛屿、基岩拼奏而成,远远看去,许多地方都呈现出极为相似的外表,若是误打误撞之下走错了路,因此而迷失了路径,多少会有些麻烦。可别到最后弄巧成拙,本想着省事,结果却惹来了更多事端。
鲁矩的担心不无道理,孟横秋虽是墨家一分子,却是以武力见长,性格也是直来直去,没能记清天宫曲折复杂的地形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果然问倒了孟横秋,后者先是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才道:“—-只能说,算是有些把握。”
“不要紧。”苗月儿适时出言道:“来的路上我已经做好了标记这几位身上的烧伤需要及时处理,免得受罪,孟大哥不妨带上我的涅蛊,它自然会为你们指引道路。”
“这不好吧。”孟横秋犯难道:“怎能借用姑娘如此贵重的宝贝,万一要有什么差池“你就别推辞了。”苗月儿将手掌一摊,涅蛊化作金色流光从掌心飞出,沿途抛洒着七彩鳞粉,“我与涅蛊心神相通,万一要真出了什么事,相隔极远也能及时将其收回—你还是让它带着速去速回,不要继续耽搁其他几位大哥的伤势。”
见她这么说,孟横秋索性也就不再推辞,令小巧的涅蛊在前方引路,自己则带着挂彩的几名墨家游侠跟在后头。
一行人就此暂时兵分两路,陈阳等人决定回到下方的黑龙庭附近,等待孟横秋带着新一波的人手前来助阵。
如此一来,众人便有了些馀暇,于是陈阳干脆又在地上画起了目前所知的天宫地形,
好借此推断祖龙棺真正隐藏的地点。
既然不是位于最高点的玄玉九宫,那便应该位于正中心虽不晓得祖龙现在究竟是怎样的状况,但无论其是生是死、还是非生非死,应当都不至于躲在哪个椅角里当缩头乌龟。作为一统大下之人,这点英雄气慨自然是有的。
事情仿佛回归了原点,除却继续深入天宫、等待帮手外,已没有其他法子。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陈阳决定安心等待时,偏偏在不远处又发生了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