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独眼有些不解,“尼姑便是尼姑,如何又是菩萨?更何谈化身?”
空然大师耐心地解释道:“菩萨者,菩提萨是也;菩提即觉、智,萨即有情众生;天下生灵本有佛性,故而人人可为菩萨、人人皆可成佛,于我大乘佛法教义,凡是立下宏愿,上求佛道,下化众生者,都可称之为菩萨。”
“妙祥祖师之所以为毗蓝婆菩萨的化身,是因其佛法修为精深、仿佛菩萨显化。在这浮屠之内,便藏匿有她昔日炼制的一根绣花金针,而那只重明神鸟,则是其饲养的护法。”
“原来如此。”老独眼笑道:“对了,我在西游释厄传里读到过,这位毗蓝婆菩萨的儿子便是卯日星官,乃是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本相便是一只大公鸡,倒也与这位师太的鸟儿相映射。”
苗月儿偷偷别过头,捂着嘴,暗笑老独眼说话粗俗,师太又哪里会有什么鸟儿了?
陈阳望着壁画上的重明鸟,眼中重瞳下意识浮现,确实与其一般无二。他虽然看不透那结实的浮屠外墙,却也能隐隐感受到其内隐藏着一道炽热灵光,于是开口询问道:“大师,既然这许多浮屠都供奉有灵宝,若只是放在这里作个摆设,岂不浪费?”
“这龙门山下的秘窟,也算是我佛门的传承之地,各宗首座接受衣钵传承后,都要来此地拜祭历代祖师,若缘分到了,自有灵宝认主,重现于世。”空然大师道:“而若缘分不到,则不可强求。”
正说着话,忽然浮屠之内传来一阵异响,引得众人侧目。只见一道璨烂的金光忽然通过了墙壁,自那重明鸟的眼瞳之处钻出,直奔陈阳而来。
陈阳猜测此物或许是被己身目光所勾动,见金光来势极快,已来不及施展法力抵挡,
右手向着面前一捞,身体顺势半转侧步,消去部分冲势后,将其夹在了双指之间。
观其型状,乃是一根晕染看赤红色泽的金针,长约三寸,细若发丝,不知以何等材质打造,散发着灼热之馀,体表亦有许多火纹,有些烫手。
“说缘分,缘分便来了。”老独眼哈哈笑道:“咱们这位掌门老爷便是这菩萨化身的有缘人啊·我说老和尚,你方才自己说宝贝乃是有缘人得之,如今这根绣花金针径直投入他陈宗光的手中,岂非命中注定是他搬山派的宝贝?”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逛语。”空然大师双手合十道:“既然此针自己选定了陈掌门,老讷绝无二话,陈掌门自行拿去便是了。”
“好气魄!”老独眼生怕空然大师反悔,立马道:“不愧是净土宗的首座,我老瞎子服你了!掌门老爷,你还不谢谢大师?”
“-你别急,此物倒并非是认我为主。”陈阳笑道:“这宝贝名为大日金针,是妙祥大师昔日采集大日真火凝炼而成,内蕴精妙佛门神通,与我的法力并不兼容。之所以出了这塔,只因其乃是妙祥大师所留下的布置。她预料到此地或有变动之时,便将此宝留下,助后来者一臂之力。”
“哦?”老独眼动容道:“这位大师是唐时生人,距今已有千百年,怎地能提前预料到今日事?她的修为竟有如此高深么?”
“也不是能知千年之事。”陈阳说道:“大师的法力极为精深,她将这根大日金针炼就了不死灵性,即便斯人已然仙逝,宝贝却能长存,会自行选择符合条件之时出世,这不就被我的重瞳法眼牵引而来么?”
也即是说,这根针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不死之宝。
陈阳猜测,将其炼制而成的妙祥大师,多半也只是肉身涅,精神已化为一点性灵之光超脱而去。
不死灵性至珍至贵,非寻常方法可得,除却个人修持外,更要看机缘。陈阳出道以来,也就只有在卧虎岗下青铜古棺内取得微弱的一点。即便如此,也已令他受益匪浅,而那玉蝉实际与眼前金针并不能相比。
不死灵性的有无,即是寻常宝贝与真正至宝间的差别。
当将这根金针拈在手中时,陈阳便从其灵性中感应到了这一切,于是知道自己难以将其炼化,也并非是“有缘人”。
心中不舍下,不禁暗自叹气一一宝贝虽好,到底是佛门的,不属于我陈某人。若强要将其留下,恐怕只有剃度出家做个和尚,但这又岂是我做的事情?罢了,长些见识已经不错,其馀不必强求。
“阿弥陀佛。”空然大师带着众僧,朝着陈阳手中金针行礼,“既有祖师助力,此番必能功成。”
陈阳松开手指,大日金针随即化入他左眼目光之中,瞳仁深处顿时多出一点金意。原来当年妙祥大师便是将重明鸟的眼瞳作为存放金针的玄窍,所以这金针如今才顺看目光,
找上了陈阳。
原本重瞳法眼需要耗费法力才得以维持,陈阳向来只在需要时才会将其开启,但在得了金针助力后,陈阳已不须刻意运气,便能令左眼自然显示出重瞳。只是两只眼睛各自不同,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暂时收取了大日金针后,陈阳一行人等继续启程,朝看中心处的三十七重浮屠前进。
八部众之内,如今仅剩下迦楼罗与摩呼罗伽二者尚未见识。
距离高耸的浮屠约莫还有两三百步的时候,只见塔顶的青色琉璃珠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灵光,继而爆发出一阵琉璃净火。净火如水一般在塔顶瓦片上流动,逐渐凝聚为一道振翅高飞的身影,嘴如鹰喙,双翅焕发金光。
随着琉璃净火凝聚为金翅鸟,尖锐的鸣叫声随之响起,陈阳等人停下脚步,驻足查探情况,没有再继续上前。
“按看《妙法莲华经》的记载,迦楼罗每日吞食五百小龙,体内毒气因此凝聚,寿终之时无法进食,上下翻飞七次后,飞往金刚轮山,火焚而亡,只留得一颗纯青琉璃心。”
陈阳看着净火凝聚的鸟形,眉头一挑:“刚进来的时候,我便觉得此物多半便是迦楼罗死后所化之物,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这东西也算得上一件至宝了。神话传说自有其夸张部分,但金翅鸟多半确切存在,乃是具有大神通的上古异种,此物为其毕生修为凝聚之物,神妙难以估量。”
陈阳脚底轻轻一,自地面飞出一颗碎石,试探着朝前方滚去,行进还未有两三尺,
只听得盘旋在浮屠顶部的净火金翅鸟一声高亢的鸣叫,火光随即从天而降,倾刻间将其化为灰烬。
“传闻琉璃净火以剧毒为薪柴,焚尽一切不洁,确实有些厉害。”
见到这情景,众人更加不敢轻易向前,于是陈阳对身边空然大师道:“距离藏有佛骨舍利的浮屠已然不远,眼下还得请大师出手,才好过得此关。”
“这———”空然大师忽然笑了起来,“说来惭愧,此番也是老讷头一次进入到这塔林深处,其馀几处地方我自是知道如何走过,唯独眼前这纯青琉璃珠与地龙,我不知该如何解决。”
“什么?”老独眼怪叫一声,“其馀几处都还好说,即便没有你们在,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但这火鸟十分犀利,必然是不好硬碰的,你还是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解决之法———说不定是你年纪太大,一时忘记了。”
空然大师虽然罗数已高,毕竟不是常人,怎会如普通老人一般忘事?但他闻言,却还是认真思考了一番,这才郑重答道:“净土宗历代祖师,并未说过此关如何过去浮屠里供奉的是佛骨舍利,等闲不会轻动,先前老讷过来,也只是远远参拜,并未如今日这般近前至此。”
“这么说来是没有办法了?”老独眼想了想,对陈阳说道:“掌门老爷,老和尚靠不住,还是得凭借自家手段,我看那火鸟是借助纯青琉璃珠而化身,不如让我将那东西给射下来,或许可行。”
陈阳正思索着应对之法,听老独眼如此说,觉得试试看也不打紧,便点头道:“好,
你放手去做便是,只是切忌不要太过上前,省得引火烧身。”
老独眼是北派摸金人土,正儿八经佩摸金符的熟练贼头。
他虽然在无头林将军家里丢了一只眼晴一条腿,但一身功夫却从未放下。
年轻之时,老独眼曾以轻身功夫闻名于洛阳周边,虽是倒斗的摸金校尉,但在飞檐走壁方面却比普通飞贼更强许多,跑得快、下手稳,正是干道上行当的秘诀。
由于双手要用来摸金测风水、且墓中地型大多狭窄,所以大部分倒斗人士的防身手段,以近身短打与飞镖暗器等为主,有时也将铲子当作朴刀用用,但多数时候,并不与人正面搏杀。
得了陈阳许可,老独眼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往腰间寻摸,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细长而亮闪闪的柳叶镖。
射暗器的法子,各派都有不同,搬山道人的精卫填海打穴法,是以强大指劲射出,专攻气海。而老独眼的这套法子,却并非来自于摸金一脉,而是其自家的绝学,出手如电、
以快着称。
老独眼将手指往柳叶镖上一抹,顿时令这镖如扇面一般分开成数瓣,原来柳叶镖薄若蝉翼,是数支镖黏连在一起,于射出前才会将其略作分散。的打穴法以准着称,
而这柳叶镖则不仅是快,更是以量取胜,老独眼将柳叶镖搓开之后,也不墨迹,劈手便将其射出,刹那间只见银光如水,高高地泼向三十七重的浮屠顶端。
“那杂毛鸟的净火虽然厉害,却奈何不得我这许多镖,总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等到将那纯青琉璃心打落下来,它必然无法再维持我老人家虽然年岁大了犯些糊涂,到底不是吃干饭的,手底下还是有两招真功夫。”
一边想着,老独眼一边抬头,与众人一齐凝神观看。
陈阳心中已经思索出了对策,见老独眼果断出手,也就跟着看看结果,心道若他这办法能奏效,自己也能省些力气。旁的且先不说,这手射镖的功夫倒是不错,看来先前的封灵存窍术令其开窍后,功夫上应是又有了进步。
多个柳叶镖发散出去,化为扇形将纯情琉璃珠笼罩在内,虽然是自下向上而出,受重量牵扯,但因为老独眼气力充足的缘故,如今倒也不见颓势,去势并未有半点减弱。情况发展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净火金翅鸟振翅之下,双翼文散发道道火光,虽然击落了数只柳叶镖,却有更多冲出了火网,朝着塔顶而去。
见这情景,苗月儿的面上并未有多少喜色,她心想,这位嘴欠的老前辈果然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只是他这柳叶镖再小巧,架不住塔顶的纯青琉璃心也只有拳头大。此刻各镖之间已有了不小空隙,只怕是没有几个能中,到头来,或许还得让师兄出手解决,施展搬运法摘下那玩意。
老独眼见柳叶镖突破了火光的阻截,面上露出微笑,仅剩的那只眼里闪铄微光。
在距离塔顶仅剩数尺的时候,极细极薄的各只柳叶镖忽然生出无数裂痕,就这么凭空破裂为无数碎片向前卷去,刹那间仿佛银花飞舞,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显然有不少撞到了塔顶的纯青琉璃心上,令那颗珠子颤斗不已,但未有一丝破损,也仍然牢牢地固定在塔顶位置。
“他奶奶的———”
老独眼见状,笑容一僵。
陈阳则在旁边摇头。
他方才看得清楚,老独眼这一手碎镖法玩的虽然漂亮,可惜柳叶镖本身就薄,碎裂之后更是脆弱,即便击中了那颗纯青琉璃心,却在还未命中的时候,便被火势烤软发脆,又能有什么力道?
这法子用来暗算人是不错,只是打铁还需自身硬,想要将那颗纯青琉璃心打落还是不够。若是他陈某人用这法子,必然要将金光咒加持到这几只镖上,令那碎片即便破裂后也保有相当的杀伤力。
“可惜了,差了些许。”陈阳安慰了老独眼一句,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还是让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