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此番回归道场,总算是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好生休养了一番,许久未曾出门。
而在这段时间,外界却发生了不少事情。
首先是南北大战,一开始,世人都认为有火器之利的南朝新军稳操胜券,一路势如破竹攻到了山东,却在徐州附近,吃了有漠南各部精锐襄助的北朝骑兵一个大亏,自此战线便一直在淮河附近拉锯。
战端一开,武器装备上的优势也很快就被抹平。
靠着缴获与仿造、再加之与弗朗机人的贸易,南朝新军装备上的优势随时间流逝而越发微弱,缺少马匹牲畜的劣势反倒越发凸显。
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的北军确实牢牢占据着主动权。正当战况越发焦灼时,忽然又有变化,原来北朝的老皇帝毕竟年事已高,最后因心力交瘁,劳累而死,死前传位于皇孙。
南军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一举越过淮河,大军到达津门时,北朝的新天子选择出降。至此,南北分治近二百年后,山河归于一统。
陈阳在抱犊山道场清修时,也曾有朝廷信使多次前来征辟,都被他回绝,后来因为不胜其烦,便在道场附近布下迷阵,掩盖行踪。
从此以后整整三年时间,陈阳没下过山,每日里除却修行外,便是教导诸位门人。
柳三娘安顿好其老父之后,便上山跟随陈阳修行,得授了些炼气与符法的要旨,从此便在黄河两岸活跃,成了个赫赫有名的女侠。
丘虎头在年满六岁以后,被陈阳接上山来,正式拜在搬山派门下。
陈阳将一身所学去芜存精之后,得到了三篇《搬山神符》、一篇《阴阳雷法》、一篇《方术杂摄》,连同三钉四甲及炼气口诀一同传授给了徐弘远、丘虎头等两人。至于《撼龙经》那些本是摸金校尉的传承,便由老独眼代为教授。
徐弘远已有根基,很快便有小成,而后便按照陈阳的指示,前往青塘各地查找伏藏,以彻底杜绝黑教死灰复燃的可能,途中着实遭遇了不少怪事,于此暂不详述。
至于丘虎头,他虽然天资聪颖,毕竟太过年幼,不耐繁重的课业,因此屡屡逃学,因为被苗月儿捉到就要打屁股,故而经常漫山遍野地与这位师叔捉迷藏,因此倒是与陈阳带上山的诸多灵兽、精怪混了个脸熟,尤其与那食铁兽最为要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到春暖花开之时,陈阳便会去白山呆上三个月,为此还在天池底部囚仙井上方又开辟个洞府,方便在此炼气养神,与那湖中金鳌做了个邻舍。
独处静修,为的是借白山灵脉,炼化元神阴质,以证就纯阳。他虽再未与人动过手,可修行中的艰难却并不亚于与人争斗。
每当静极思动时,也会下山巡游,久而久之,世人便传闻天池附近住了个神仙,又因其脾性特异、与寻常正道高人有所区别,又有“天池老怪”的称谓。之所以会有这么个外号,大抵是因为不晓内情的旁人混肴了陈阳与金鳌的身份。
如此又过了十年,张玉琪在这一天忽然接到了来自抱犊山的一封信,信乃是苗月儿代笔,除却寒喧以外、馀下的便是邀请她前往白山一会。
放下信,张玉琪长叹一声,莫名有些惆怅。
“说来,除却书信往来,我们几人也有十多年不见了————这死没良心的,老娘不去找他,他也就不来找老娘,前几年还偶尔写信,如今竟是半个字都不曾捎来,还找别人代笔————”
如今,张从周的天师之位早已稳固,而正一派道统则远传南洋,于海外设有多个分坛,其中最远一处坐落于火奴鲁鲁,该处以盛产上等香木着称。
各种事情都上了正轨,张玉琪自然也不用再帮衬弟弟,等到将朱陵火府也交出去后,便更加清闲,常年隐居在白鹤湖畔的竹林居。
不过,与陈阳不同的是,她早已放下了修行,每日里只寄情于弹琴鼓瑟、书画山水,聊以自慰。
接到邀请之后,张玉琪便唤了自家弟弟前来,简单交代了要去塞外赴约后,便要打发天师真人离开。
被呼来喝去,张从周倒也不感到气恼,只笑呵呵地应承下来,同时还道:“对了,姐姐在天师府里还留有些家私,是否要打包了一并带去?”
“带那些东西作甚?”张玉琪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是去赴约,过上几天便回来,何必那么麻烦。”
张从周如今也留了长须,样貌稳重得多,闻言只是轻笑,临去之前,又别有深意地回头道:“那好罢,我便祝姐姐一路顺风。”
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张玉琪假意啐了一口,暗道:“也不知你看出了些什么,就在这阴阳怪气的,才当几年天师?便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她忿忿不平地来到竹林边,信手折下根翠绿的竹枝,朝着空中一甩,紧跟着凌空跃起,稳稳地踩在上头,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北边飞遁而去。
先前的几样宝贝消耗掉之后,她这些年也没有炼制新的,如今只好用这随手摘得的竹枝代步。虽没有勤修苦练,法力却仍有精进,几年没远行,遁光比之前还快三分。
仅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她就来到了河南地界,因忽然心有所感,便打算从抱犊山上经过,谁知才刚来到附近,便被另一道遁光截在半空,便与其一同落在地上。
“你是哪来的狂徒?敢从小爷脑袋顶上飞过!不知此处乃是搬山派的道场么!”
讲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一件箭袖劲装,正坐在个极圆润的食铁兽背上,两手叉腰,十分嚣张的模样。
他见到张玉琪清丽脱俗的面容,微微一怔,然后强调道:“就算你生得好看,那也不成!不从别人家山门顶上飞过,可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张玉琪本欲发怒,在听到对方的话后却笑了出来,“想来,你一定便是丘虎头了。”
“你怎么知晓我的小名?”那少年大惊失色道:“难不成,你便是我师父的那个老相好?”
然后,丘虎头竟直接抛下张玉琪不管,骑着食铁兽就跑上山去,路上还大叫道:“师叔!师叔!你的对手打上门来啦!”
过了不久,苗月儿匆匆在山道上现身,纵使是荆钗布裙的朴素打扮也难掩殊色,只见她一手捉着龇牙咧嘴的丘虎头,不好意思地道:“果然是玉琪姐姐,这孩子自小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你别见怪。”
言罢,狠狠扭住丘虎头的耳朵,呵斥道:“还不快给人道歉,这么大人了,整日里没个正形,就晓得胡说八道!”
丘虎头不敢反抗,只有乖乖赔礼道歉,又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道:“我明明说的都是事实嘛————”
话未说完,又被苗月儿瞪了一眼,这才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张玉琪看着作怪的丘虎头,嘴角含笑道:“青塘一别,你我十几年不见,月儿妹妹的容颜倒还是跟少女一样。”
“哪里。”苗月儿有些不好意思,“总比不上姐姐驻颜有术,姐姐怎么到这抱犊山来了?”
“你不是写信邀我去白山么?我路过洛阳地界,便想着顺路到这来看看,结果就被这小子拦住。”张玉琪道:“十几岁就能驾驭遁光,果然是个俊杰,道行比他师父从前还高,看来搬山派后继有人啊。”
被张玉琪一夸赞,丘虎头乐得直冒泡,都快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又被苗月儿拧住耳朵才回过神。
“这小子虽有些天资,却惫懒得紧,一个没看住便要躲懒,姐姐这样夸他,只怕以后尾巴要翘到天上去————”苗月儿虽有些高兴,看向丘虎头的眼神却犀利依旧,“今日可有正事,你就只知道下山顽耍!”
“哦?”张玉琪好奇道,“什么正事?”
苗月儿神色一暗,低头道:“门内的龙前辈几日前寿终正寝了,今日便要入殓下葬,我们二人就是因为这事耽搁了,才没有启程。本来打算忙完便出发,却没想到姐姐来得这般快————”
龙前辈?哦,就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张玉琪对老独眼有些印象,困惑地道:“我记得他也开了窍,算是个修行人,虽年事已高,但若用些养生延寿的丹药,也不至于这么早便辞世吧?”
苗月儿尚未开口,丘虎头便在旁解释道:“我干爷因亲人都已过世,自己又腿脚不便,在将《撼龙经》传下来后,便不愿再用任何延寿的法子————我这次下山,是托家父找到了他亲人的骨灰,带上山来与他合葬。”
苗月儿听到这,才知道错怪了丘虎头,眼神顿时柔和下来,小声道:“你有这心固然是好的,但下次须得提前说与我知道,不可自作主张。”
张玉琪在旁叹道:“为长生二字,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却都不如这老人家看得开啊————既然如此,也让我去灵前上柱香吧。”
于是几人便结伴往山上去,张玉琪许久未曾到访,山上道场比起先前草创时又有变化,除却多了几间屋舍外,便是满山的灵药仙材,只是都被以密林形成的迷阵掩藏。
张玉琪也懂得些阵法,一眼便看出这迷阵是按着奇门遁甲所布置,仔细一瞧又有些不对,才发现原来作为阵眼的金色桑树竟会活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改变位置,令得阵法生出许多变量、越发莫测。
苗月儿在旁解释道:“这是先前于东海仙山处见到的树阵,我记了下来,后来就布置在道场附近————倒也不是怕药材被人摘去,本身我们几人也用不了这许多,只是怕被不识货的给糟塌了,白费心血。附近村民若有什么疑难杂症,也都会来这求药。”
“活人无数,也算是一件功德。”张玉琪道:“山上除却那些守门的灵兽、
精怪以外,可还有其他人么?”
“师兄近年常在青塘,平日里极少回山。”丘虎头有些伤感地道:“绿萝嬷嬷之前住在山上,如今则搬到了县城与家母作个伴当,倒是三娘偶尔还会来住上几天————于爷死后,山上如今只有我们两人,至于师父————他已经两年多没回来了。”
张玉琪心道姓陈的恰好也是快三年没给自己来信,时间恰好对得上,难道这人不是偷懒,而是出了什么事?
她赶忙看向苗月儿:“妹妹邀我白山一会,我还以为是姓陈的近日便要飞升————难不成,是他出了什么事?”
“我亦不知。”苗月儿面露难色地道:“这两年我也去白山看过,但师兄在彼处的居所却是大门紧闭,问那湖中的金鳌,也只是说他在闭关潜修————我不敢打搅,每次都只能等上个几日,便返回道场。这次请姐姐来,就是为了一齐看看他的情况,因不想你担忧,这才没在信中说明。”
“不过————”她补充道:“师兄应无性命之忧,每次去,纵使隔着扇门,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那还说什么?可别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
张玉琪听到这话,再不愿拖延,匆匆给老独眼上了炷香,帮忙下葬之后,便会同苗月儿、丘虎头两个一同踏上了行程,往白山方向赶去。
天下一统以后,女直内附,如今大多已经移风易俗、留发束冠,当上了朝廷的顺民,其首领多尔衮则受封为建州卫龙虎将军,率领其部众,世代为国戊边。
只不过,多尔衮却是个短命的,仅三十馀岁便抑郁而终,如今的龙虎将军也是个十馀岁的少年,是黄台吉与布木布泰的儿子,于父母双亡后被多尔衮收为继子。因崇佛尚道,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唤作“意庵道人”。
虽然入关的野望已经破灭,但凭借着白山地界的丰饶,建州卫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每逢春夏相交之时,这位意庵道人便会率众前往天池处祭祖,今日同样如此,谁知好巧不巧,正撞上了赶来白山的张玉琪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