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立威,托付
半个月后,江右信州府。
龙虎山下,天师府的道人齐聚于此,将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好事者想要上前打听,却无一不被拦下,于是流言四起。
有说是水里出现了什么大精怪的,也有说是水中出现了什么难得的宝物,还有的则说是有贵客来访,所以包括天师在内的正一派高功法师俱都亲自下山迎接。
关于这些传言,可以说对,也可以说都不对,若是将它们尽数组合起来,却还有些贴近于事实。
“出来了!出来了!”
大呼小叫的声音中,一口口满载着金银珠宝的箱子自水面浮出,源源不断,倾刻间便快要将水道堵塞,于是正一派各位法师们便挽起道袍丶纷纷下水去捞,一时干得热火朝天。
不远的某个高处,陈阳正待在那里,坐在一把红木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杯香茶,身旁不忘立着把纸伞遮阴。
他面上带着墨镜,神情悠然自得,翘着二郎腿默默看着众人卖力,而张玉琪则站在一旁,殷勤地为他扇着风。
“陈掌门,这水里的财物实在太多了————”张从周见进展缓慢,于是赶到陈阳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托道:“能不能请你再帮帮手,天师府如今人手不够,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陈阳尚未答话,一边卖力替陈阳扇风的张玉琪将眼一翻,没好气地看着自家弟弟:“这些东西是人家帮忙自青塘运来的,咱们只需要将其搬回天师府,这么容易的事怎么都做不好?”
“这些财货十分沉重,纵使用上五鬼搬运法,也还是转运不过来。”张从周羞惭道:“我对搬运法所知甚少,当今世上,毕竟还是陈掌门最精擅此道————”
“————来,你过来。”
张玉琪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陈阳,将手中折扇收起,往腰间一别,随后捋了捋腮边秀发,将张从周拉到一边。
“————我好话说尽,才哄着他把自己那份也放在天师府,那黑教的老魔头搜刮了千年,实在是富得流油————
如今战事虽焦灼,但朝廷新军仗有火器之利,迟早能平定北方,到时皇帝便会下旨创立南洋市舶司,天师府则可顺势下南洋传道,有了这些财货帮助,必能在彼处光大我教,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张玉琪语重心长地对老弟解释道:“这搬山派眼下就是咱们天师府最大的金主,最得力的臂助,把他供起来都行,怎么好叫人家做事呢?
那搬山道人虽出身于江南,道场却设在中原,若是让重阳宫那边把他笼络了去,咱们说不定就要被全真给压一头————你争些气,不要叫人家小看咱们。”
张从周这才明白姐姐为何一副讨好陈阳的样子,跟个侍女似地站在旁边扇风,原来其中还有如此内情。
玄门南北二宗分别侧重符录丶丹鼎,虽说是同气连枝,但私底下难免也有些较劲的心思,怎样也不愿弱过对方一头。
重阳宫自宋末时兴起,如今门徒遍布四海,虽是后起之秀,却已经能在名声上与天师府分庭抗礼,他们若说自己并不在意,只怕是有些假。
想到姐姐千里奔波,先为父亲除去仇家,又忙着牵线搭桥为自己铺路,光大天师府的道统。
如此费心费神,令张玉琪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张从周不禁有些心疼。
“我知道了,姐姐。”
咬了咬牙,张从周重又回到陈阳面前,言称自己先去信江旁帮忙,若实在忙不过来,再请陈阳相助。
言罢,立即斗志满满地离去。
“曾经的小天师,如今倒已是名副其实————”陈阳挺了挺鼻梁上的墨镜,轻啜一口茶水,“为了这弟弟,你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唉,这点事都做不好——他这人说好听些是心思淳朴,说不好听些便是缺心眼,所以在洪州的时候才那么容易被算计————但凡遇到些超出预料的状况,便手足无措,这样的性子做个寻常游方道人尚无所谓,掌管三山符录就有些勉强了。”
张玉琪走到陈阳身边,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后者肩膀:“不助他立威,只怕难以服众————我也站累了,你赶紧起来让我坐坐————”
在张玉琪的推搡下,陈阳只得从椅子上起来,将座位让给对方。
“这般不看好他,你不如干脆自己做天师算了。”
“他毕竟是我弟弟。”听得陈阳的话,张玉琪没好气道:“况且,就算我想,可天师一职自老祖天师开始,便传男不传女,一直延续到如今,规矩岂是能说改就改的?”
“有什么不能改的?”陈阳无所谓地道:“搬山派如今的规矩,就大部分都是我定的。”
“那能一样吗?你道场里可有天师府中这么多老不————老前辈么?”
“那干脆就弄个新天师府咯————”陈阳随口说了句玩笑,随即继续正题:“时候差不多了吧?等你弟弟到江边上就开始?”
“恩。”张玉琪点头道:“劳烦你了,还要特地帮忙演这么一场戏。”
“哪里的话,都是朋友。”陈阳一边答话,一边伸出根手指,“对了,那一瓶龙虎相济丹可不要忘了。”
且说张从周受了激励,来到信江边上,决定以天师之尊亲自下场,刚要以符录召来黄巾力士助阵,却见那水中忽然泛起道道波澜,从中钻出个秃尾巴老龙。
中原腹地经过许天师斩杀恶蛟之后,便已有多年没怎么见过蛟龙,最近出现的,还是那条过境洪州丶结果反被拘在赣水里成了地神的那一条。
也正因此事,当时册封那蛟龙的张玉琪才声名大噪。
至于眼下,留守在天师府的道人,也有不少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蛟龙,面对突然出现的秃尾巴老龙,一个个不由得有些紧张,纷纷转头看向张从周。
那老龙一身银鳞,龙须及颈后鬃毛都已霜白,他看向张从周,嘴巴一张,声如洪钟,只是口音极重丶咬词有些生硬。
“来者可是张天师?”
张从周感受到这老龙虽然样貌苍老丶气势却如日中天,于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不才正是本代天师,敢问阁下是?”
“我本是大金沙江龙王,受制于黑教妖人之手多年,近来才得以脱困。”秃尾巴老龙“感激”地道:“我听说是张天师派遣门人前去殄灭魔教,因此特地前来感谢,见岸上有名年轻道人气宇轩昂丶身怀宝光,实乃当今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所以好奇询问,原来果真是天师当面。”
“原来如此。”张从周道:“邪道之众,人人得而诛之,这也是我天师府的份内事,龙王不必言谢。”
秃尾巴老龙又道:“久闻张天师总掌三山符录,法力高深————我久居雪域,向来仰慕中原道法的博大精深,今日见到张天师可谓三生有幸,不知可否向你讨教一二?”
突如其来的请求令得张从周先是一愣,他已看出这老龙很是棘手,本想着拒绝,感受到身后门人投来期许的目光,又联想到自家姐姐先前说的话,一时倒是被架在了那里。
迟疑了片刻,张从周到底还是横下心来,“讨教之名尚不敢当,既然如此,便请龙王出手吧。”
不知为何,秃尾巴老龙总给人一种不情不愿的感觉,象是有什么人在背地里操从着他。
见张从周答应下来,老龙便迫不及待地施展起法力,少了一截的断尾在江水里轻轻一搅,便卷起一道数十丈高的巨大水柱,仿若连天接地,气势极为惊人。
张从周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龙吸水,一时有些慌了手脚,仓促之间,自怀中取出道雷符祭起,迎风一抖,忽见得空中雷声阵阵丶乌云密布,水桶粗的一道雷霆直直地自云端落下,轰隆一声击打在那水龙卷上,轻易便将其消弭于无形。
水柱因此而破裂,眨眼之间,化作倾盆暴雨落下,将两岸看热闹丶来不及退避的看客淋成了落汤鸡。
远方高处,陈阳老神在在地站在伞下,便连一片衣襟也没被打湿,嘴角含笑地望着江畔对峙的一人一龙。
“好高明的雷法,真是恐怖如斯!”秃尾巴老龙“哀嚎”一声,“竟轻易就破去了我的神通,到底是总掌三山的天师真人————在下佩服!”
其实张从周也觉得莫明其妙,对于自身的修为法力,他自己当然心中有数,方才为了迎击,虽然用的是雷符,却几乎不可能于瞬间凝聚出那样的神雷降世。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想道,“莫非我忽然开窍,雷法大成了?”
张从周呆在那里,秃尾巴老龙的戏码却要继续,只听他又说道:“为报答天师真人的指点,便让我一尽绵薄之力,将这些东西送上山去吧!”
言罢,一旁漂浮在水面的箱匣,仿佛于冥冥之中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自信江进入上清河,进而自发地朝着山上移动。
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上清河的水流发生变化,由原本的从高到低,变成了从低到高,带着水中杂物一同逆流而上,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流水线”。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眼前却是截然相反,此等奇景实在少见。
见到这一幕,那些前来搬杂物的天师府门人纷纷以惊叹目光看向张从周,直将其敬若神明。
而后,本代天师降伏神龙,令龙虎山上的河水为之倒流一事,自然便化作一桩广为流传的佳话。
才刚继任的天师,也就因此而名动一时。
所有人里,大概不怎么满意的只有陈阳了,陈某人见到那老龙演完戏后丶立即匆匆地钻入水中离去,便皱眉道:“这秃尾巴的演技十分浮夸,流于表面————
回头我要扣他的工钱。”
“行了。”张玉琪倒是不怎么介意,“这老龙的小命都在你手里攥着,也不是故意如此,就这样吧————”
既然客户都这么说了,陈阳也就懒得继续追究,朝对方点点头道:“那么,此间事毕,我也该返程了————你就好好留在龙虎山辅佐天师吧,保重。”
张玉琪咬了咬唇,低头从袖中取出约定好的丹药递给对方,“这山上诸事繁杂,今后我只怕要被拘在这里了————你若得闲,多带着月儿来玩玩。”
“有机会一定。”陈阳点头道:“白山那边,我接下来也会在那里布置阵势,等待联通上界的时机,到时候,也会叫你一齐去看看。”
当世总共两处地方拥有天人体魄,一者是大雪山黑明王的原身,另一者则是塞外白山的天人遗骨,前者已被火灵儿消化在了肚里,至于后者,则已融入了白山地脉,化为这块灵地的底蕴。
中土的名山大多历经修士隐居,灵机早不如前,恢复之时遥遥无期。周边各地,唯有白山这处地方,尚可用于沟通上界,以开启飞升之路。
听陈阳这般说,张玉琪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你也是惊才绝艳,几年时间修为便精进如斯,玄门已多年没有人飞升上界,你若成功,声名必然流传于后世,或许可与其馀四位天师齐名。”
“我为的不是名声。”陈阳摇摇头道,“只是为了看看这条路到底能走到哪里,又最终通向何处,仅此而已。于陈某而言,功名利禄其实只是过眼云烟。”
张玉琪眨了眨眼,道:“这话可不象是个搬山道人说的,既然俗物都是过眼云烟,那这些宝物————”
“那自然该是谁的还是谁的,还是与先前说的一样,天师府帮忙代管,每年分润些利息给我搬山派便是。”陈阳理直气壮地道:“对我来说固然是过眼云烟,可我搬山派的人丁虽然不甚兴旺,毕竟还有几张嘴要吃饭,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
“知道了。”张玉琪一副早在预料中的模样,随后道:“放心,等你飞升了,无论是重阳宫还是天师府,都会帮忙照看你留下的这支道统的。”
“那就有劳了。”
陈阳最后朝着张玉琪拱了拱手,便以遁光腾空而起。
而张玉琪则久久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后者身影消失不见,也站在原地未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