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离开后不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这一次,没等宁方远回应,门就被推开了,常务副省长韩雪松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面带惯常的、略带些圆滑的笑容走了进来。作为刘长生留给宁方远的得力助手和明确支持者之一,韩雪松在宁方远这里的自由度显然要高得多。
“省长,忙着呢?”韩雪松熟络地打着招呼,走到宁方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旁,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并没有太多客套。
“雪松来了。”宁方远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刚送走祁同伟。”
“看到了。”韩雪松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气,抿了一口里面泡着的浓茶,“公安厅长祁同伟,这可是稀客。来汇报工作?”
“恩,扫黑除恶的情况。”宁方远简短地回答,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高育良是个聪明人。”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但韩雪松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关联。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心腹爱将,他突然主动来向宁方远汇报工作,显然是高育良授意或点拨的结果。这表明,高育良已经接收到了宁方远上次在书记碰头会上释放的信号,并且做出了“示好”或至少是“修复关系”的姿态。宁方远评价高育良“聪明”,正是对此举的认可——识时务,知进退。
韩雪松笑了笑:“高副书记在汉东这么多年,能一直稳坐钓鱼台,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两人对高育良的心思都心照不宣。话题很快从祁同伟身上转开,韩雪松提起了另一件事:“省长,我听说,沙书记又下去了。”
宁方远微微颔首:“恩,去了吕州。田国富书记也跟着。”
“不止吕州,”韩雪松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行程里还有林城。一个吕州,一个林城……这可都是有意思的地方。”
吕州,是高育良曾经主政多年、被视为其政治大本营的地市;林城,则是李达康早年担任市长、市委书记时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留下深刻烙印,也被视为其重要政绩基地和影响力范围的城市。沙瑞金选择这两个地方进行深入调研,并带着纪委书记田国富同行,其用意不言自明——这是要继续深入摸排汉东两大实力派地方诸候的“底细”,为可能到来的更深层次整顿或交锋做准备。
“他这个纪委书记,不把精力放在省纪委那一摊子事上,整天跟着沙书记后面到处跑,算什么。”宁方远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但熟悉他风格的人能听出一丝不以为然。在宁方远看来,田国富作为省纪委书记,首要职责是抓好全省的纪律审查和反腐败工作,坐镇中枢,协调各方,而不是象个跟班一样随着一把手四处调研,更何况他还是带着任务来汉东的。
韩雪松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见韩雪松不接话,宁方远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手从旁边的文档堆里抽出一份报表,推到韩雪松面前,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据:“雪松,你看看这个。汉东省这几年的gdp增速,虽然还在增长,但势头明显放缓了。去年全国排名,已经跌到了第七位。”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汉东是什么地方?人口大省,资源大省,工业基础雄厚,长期排在全国前五,甚至是前三。落到第七,这不是汉东该有的水平,也不是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应该交出的答卷。”
韩雪松接过报表,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面色也凝重起来。
“当然,我不是说老领导在的时候干得不行。”宁方远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对前任的尊重,“刘省长在任期间,为汉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也顶住了很多压力。现在这个局面,是多种因素长期积累的结果。”
他虽然没明说,但韩雪松清楚,“多种因素”里,赵立春主政后期过于注重表面工程、权力寻租导致营商环境隐性恶化、以及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腐败对经济肌体的侵蚀,无疑是重要原因。沙瑞金到来后的干部冻结和反腐态势,虽然必要,但也客观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观望和决策迟滞,影响了部分投资和项目进度。
“不管接下来,沙书记和赵立春那边,会怎么博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宁方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坚定,“经济工作,绝对不能眈误!这是硬道理,是老百姓的饭碗,也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他看向韩雪松,目光锐利:“同时,雪松,你也要明白,这经济工作,也是你我的‘晋身之资’,是我们的内核政绩!在汉东这样复杂的环境里,要想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没有拿得出手的经济成绩单,一切都是空谈。沙书记有中央的尚方宝剑和反腐重任,我们可以配合,但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上面。我们得有我们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也极其现实。在高层政治博弈中,经济实绩是他们这一系最硬核的筹码和护身符。
“我明白,省长。”韩雪松郑重地点头。
宁方远继续深入,将矛头指向了一种他看来已经过时的发展模式:“但是,搞经济,也不能象某些同志那样,一味地为了政绩而政绩,搞那种粗放的、过度依赖房地产和基建投资拉动、忽视质量和可持续发展的模式。”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韩雪松知道,这指的就是以“铁腕”、“速度”着称的李达康。
“雪松,”宁方远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着发改、财政、工信等内核经济部门。你的执政思路和发展理念,必须与时俱进,要转向创新驱动、内生增长、绿色低碳、民生优先的轨道上来。要下大力气优化营商环境,培育新兴产业,改造提升传统产业,防范化解重大风险,尤其是地方债务和金融风险。”
他顿了顿,看着韩雪松的眼睛,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如果还是固守旧有思维,跟不上形势的变化,跟不上中央和省委的新要求,那么……”
那么什么?韩雪松心中凛然。那么,他韩雪松的仕途,可能真的就止步于这个常务副省长了。甚至在未来的调整中,可能被边缘化,退休时能有个不错的待遇,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这对于还有着向上一步野心的韩雪松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立刻挺直腰板,向宁方远郑重表态:“省长,您放心!您指出的问题非常关键,提出的方向完全正确!我韩雪松一定紧跟省长的思路和步伐,坚决转变发展观念,尽快组织相关部门,深入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推动汉东经济尽快走出低谷,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绝不敢有丝毫懈迨!”
看到韩雪松态度端正,表态坚决,宁方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需要的就是韩雪松这样的明白人和执行者。在汉东这盘大棋中,经济战线是他必须牢牢守住并开拓进取的主战场。而韩雪松,就是他在这条战在线的先锋大将。
“好,你有这个认识就好。”宁方远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韩雪松识趣地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