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通过宽大的落地窗,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温暖。宁方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阅着一份关于全省下半年重点产业布局调整的初步方案,眉头微蹙,手中的钢笔不时在文档上勾画几笔。他的工作节奏很快,但姿态沉稳,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宁方远头也未抬,应了一声。
秘书路舟推门而入,脚步轻捷地走到办公桌前,低声汇报:“省长,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来了,说想向您汇报一下近期全省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的进展和下一步部署。”
宁方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文档上写下一个批注,语气平淡:“哦?祁厅长来了。让他进来吧。”
“是。”路舟转身出去。
宁方远将手中的文档暂时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了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祁同伟的来访,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他上次与高育良交谈后必然会出现的结果。高育良那样的聪明人,回去后肯定会点醒祁同伟。
很快,路舟再次推开门,侧身引着祁同伟走了进来。祁同伟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躬敬而略显拘谨的笑容。他进门后,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宁方远身上,微微躬身:“宁省长!”
“同伟同志来了,坐。”宁方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特别的亲疏。
“谢谢省长。”祁同伟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正式。
路舟为祁同伟泡了杯茶,然后悄然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同伟同志,有什么事?”宁方远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上级听取汇报的正式感。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汇报材料,双手递了过去:“宁省长,主要是向您汇报一下全省公安机关近期深入推进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阶段性成果,以及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和请求省政府支持的事项。”
宁方远接过材料,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示意祁同伟:“你先说说看。”
“是!”祁同伟开始汇报。他的汇报条理清淅,数据详实,从破获的涉黑涉恶案件数量、打掉的犯罪团伙、抓获的犯罪嫌疑人、查扣的涉案资产,到重点行业领域的整治、基层派出所的建设、与检法部门的协作机制等等,方方面面都函盖到了。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特别提到了几个近期破获的、社会影响较大的涉黑案件,强调了公安机关在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全方面所做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效。汇报过程中,他偶尔会看一眼宁方远的反应,试图从中捕捉一些信息。
宁方远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抛开个人观感和祁同伟复杂的背景不谈,单从工作层面看,祁同伟在公安厅长这个位置上,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尤其是他老本行的禁毒领域,汉东省的缉毒成效在全国都名列前茅,这是实打实的功劳,也是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重要资本之一。宁方远对此予以客观的认可。
“恩,工作抓得不错,尤其是几个大案的侦破,社会反响很好。”等祁同伟汇报完,宁方远给予了肯定,但话锋随即一转,“扫黑除恶是持久战,也是一场硬仗。既要打掉浮在面上的‘伞’,更要深挖背后的‘根’和‘网’。公安机关是主力军,要继续保持高压态势,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严格依法办案,确保每一起案件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
“省长指示得非常对!我们一定牢记,坚决贯彻落实!”祁同伟立刻表态。
公务汇报完毕,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宁方远没有立刻让祁同伟离开,而是仿佛闲聊般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脸上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淡淡笑容:
“说起来,同伟同志,咱们还是校友呢。汉东大学,法学系。你比我低几届吧?”
祁同伟心中一紧,知道“正戏”可能要来了,脸上笑容不变,恭谨地回答:“是,省长。您是85级的师兄,我是88级的。您在汉大读书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些学弟学妹仰望的对象。”
宁方远摆了摆手,笑道:“什么仰望不仰望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记得,我毕业之后,学生会的担子,好象就是交到你手里了吧?那时候的学生会主席,可不好当啊。”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了这段共同的“校园经历”,提到了“学生会主席”的交接。这话听在祁同伟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他当年拼尽全力,最终接替宁方远成为学生会主席,曾是他人生中无比自豪的时刻,认为那是追平甚至超越对方的标志。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两人地位悬殊,宁方远以省长的身份重提此事,更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忆往昔”,隐隐带着一种对比和敲打的意味。
“省长您过誉了。我那时候年轻,只是尽力做好服务工作,跟您在任时取得的成绩和威望,根本没法比。”祁同伟连忙谦虚,甚至带着一丝自贬,“您离开汉大后,发展得这么好,是我们所有汉大人的骄傲。”
宁方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祁同伟,语气温和,但话语中的意思却清淅无比:“汉大出来的人,在汉东工作的不少。校友之间,多走动走动,交流一下,是好事。同伟同志,你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什么需要省里协调的困难,也可以常来坐坐,多沟通。”
“常来坐坐”、“多沟通”——这几个字,落在祁同伟心上,重若千钧。他知道,这是宁方远对他之前“疏忽”的明确敲打,也是在给他递出一个台阶,或者说,是在观察他今后的“态度”。如果他还象之前那样“不懂事”,那么类似副省级晋升被否这样的事情,恐怕不会是最后一次。
祁同伟立刻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更加恭谨:“谢谢省长关心和鼓励!我一定多来向省长汇报工作,聆听指示!公安工作千头万绪,离不开省政府的坚强领导和支持。以后一定勤汇报,多请示!”
他的反应很快,姿态也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下级对上级应有的躬敬态度,将宁方远话中的“叙旧”和“邀请”,完全理解并回应为工作上的“汇报”与“服从”。
宁方远看着祁同伟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他知道祁同伟听懂了,也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他需要让对方明白,在汉东,他宁方远的存在和权威是不容忽视的,该有的尊重和沟通渠道必须畅通。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宁方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就先这样吧。扫黑除恶的工作,按计划扎实推进。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是!省长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祁同伟知趣地再次躬身,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省长办公室,来到安静的走廊,祁同伟才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后背似乎有些潮湿。这次会面时间不长,内容也算正常,但给他的心理压力却不小。宁方远那种平静中带着无形威严的气场,以及话语中隐含的敲打与观察,都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省长,绝非易与之辈。自己想要在汉东继续向上走,或者说,想要安然度过可能的危机,宁方远这座山,他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