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hirn的地下回廊,空气恒温二十二度,
“这边是物资统括部。”
神永新二停在一扇加厚的玻璃幕墙前,刷卡,大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繁忙的物流调度中心,无数屏幕上跳动着物资流转的数据。
“gehirn每天消耗的电力相当于一个中型城市,物资吞吐量更是天文数字,从最基础的建筑耗材到管制的稀有金属,都在这里进行统一调配。”
“神永君!”
正在指挥调度的部门主管看到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对讲机,快步走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是有什么紧急物资需要……”
“不,只是带新人熟悉环境。”神永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赤木律子跟在身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们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教皇。”赤木律子低声嘲讽道,“明明你甚至不是这里的正式编制人员。”
“因为我是付钱的人。”神永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在这个吞金兽一样的研究所里,能保证预算源源不断的人,就是他们的上帝。”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经过了挂着“生物工程·第二课”牌子的区域。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巨大的培养槽中,令人作呕的肉块正在在营养液中蠕动。
“这是什么?”赤木律子皱眉,生理性地感到不适。
“失败品。或者说,进化的残渣。”神永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这里负责处理e计划产生的生物废料,以及……再生实验。”
赤木律子看着那些肉块,又看着神永冷漠的侧脸。
“你说得这么轻松,好像那只是坏掉的零件。”
“在科学面前,它们确实是零件。”神永推了推眼镜,“如果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非人道’,你是无法在这个研究所生存下去的,赤木实习生。”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各色各样的人。
穿着白大褂的资深研究员,匆忙抱着文件的文职人员,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
无一例外,当他们看到神永新二时,都会停下脚步,眼神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敬畏,还有一种盲目的信赖。
神永一一回应。
微笑,点头,甚至能准确叫出名字。
完美,太完美了。
赤木律子跟在后面,看着这个被光环笼罩的背影。
(这就是你的面具吗?)
(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完美的领袖,温和的智者。)
(谁能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受人爱戴的“神永”,可能正浑身赤裸地在浴室里,享受着女人的服侍?)
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冲击着律子。
她既为他的能力感到战栗,又为他的“虚伪”感到愤怒,更因为自己竟然也是这“虚伪”的一环而感到羞耻。
“接下来,是你要常驻的地方。”
神永在一扇门前停下,上面的标识变成了更高级别的红色。
“这里是第三情报部,负责处理来自全球的原始数据,筛选有用信息输入agi的预处理终端。”
神永新二转过身,看着律子。
“这里也是你母亲最常关注的地方,因为情报是决策的血液。”
赤木律子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味道。
不是刚才生物实验室的福尔马林味,而是一股极淡的……蜜桃味的沐浴露香气。
那是从神永身上传来的。
这股味道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赤木律子压抑了一路的恶意。
“你在紧张吗?导师君。”
“这里是严肃的科研场所,周围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快适应,不要因为紧张而跟不上节奏。”
他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
“是吗?”赤木律子快走两步,并在他身侧,侧头看着他的侧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怕被谁闻出来,你身上那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神永没有回答,只是推眼镜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推开了下一扇门,试图用物理空间转换来切断这个话题。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尴尬的时候加码。
转角处,他们撞见了一个人。
穿着淡雅的米色针织衫,抱着一叠文件,似乎刚从源堂的办公室出来。
那是这个阴冷地下都市里的太阳碇唯。
看到神永和律子,她停下脚步,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
“啊,神永君,还有……小律子?”
那个笑容像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神永身上。
对于习惯了黑暗和伪装的他来说,这光芒太刺眼了。
碇唯温柔地说,目光扫过神永紧绷的脸,“看起来有点累呢……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我刚带了些不错的茶叶。”
“不了。”
神永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语速快得近乎失礼。
“我们的行程很紧,还有几个核心区域要去确认,下次吧,失陪了,碇博士。”
赤木律子看了看神永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碇唯。
她向唯匆匆鞠了一躬,追了上去。
(你在怕什么?)
(怕面对这个像圣母一样的女人?)
(因为愧疚?因为羞耻?)
(因为你觉得自己脏?)
赤木律子盯着神永的后颈。
(是因为早上刚和那个眼镜女在浴室里做了什么?)
(还是因为在出门前,被我母亲拖进储物间的那十分钟?)
一种混合着嫉妒,愤怒、轻蔑,却又包含着扭曲兴奋的毒液在赤木律子的胸腔里炸开。
她觉得自己像个侦探,又像个共犯。
(神永新二,你觉得自己是个两面三刀的骗子吗?)
(一边在阳光下扮演圣人,一边在阴影里沉溺于女人的怀抱?)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帮你撕开这层伪装吧。)
(如果你是怪物,那我就做那个揭露怪物的人。)
她在心里定下了计划,等会儿的休息时间,哪怕只有十分钟,她也要把他逼到墙角,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逼他承认他的欲望。
通往核心区的电梯很长。
这种漫长的下降过程,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就像是在通往地狱。
或者是通往内心最深处的深渊。
只有他们两个人,狭窄的金属空间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神永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他不需要看,就知道赤木律子在想什么。
那毫不掩饰的,充满探究与攻击性的视线。仿佛她在说:“我知道你是个坏孩子”。
该死。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早晨浴室里,真希波滑腻的皮肤,混着热水的窒息感,那种近乎濒死的快感。
玄关储物间里,直子的手,那膝盖顶上来的力度,以及那种被年长女性包容的,堕落的安稳。
他在享受吗?
他在一边说着要拯救世界,要为了人类的未来而战,一边却像个溺水者一样,贪婪地沉溺于这些女人的肉体和情感中吗?
脑海中,那个世界的画面开始闪回,与现实重叠。
病房里,对着昏迷的明日香,那个做出了最低劣行为的自己。
“我真是……差劲透了。”
美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那个承诺了“回来继续”的大人的吻。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胃酸灼烧着食道。
“导师君?”赤木律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叮。
电梯门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
神永强行将那个破碎、肮脏、哭泣的自己塞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重新戴上了“导师”的面具。
“欢迎来到……”
他推开眼前那扇巨大的,沉重的黑色金属门。
“gehirn的心脏。”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
仿佛打开了未来的大门。
黑暗中,无数蓝色的光线在地板下、墙壁上、穹顶上同时亮起。
那是高能数据传输线路,如同血管,又如同神经,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流淌。
它们汇聚向前方,那里矗立着三个庞然大物。
蓝光照亮了赤木律子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的震撼。
“这是……”
“agi,心脏。”神永指向左边那个正在闪烁着橙色光芒的三联体超级计算机,“你母亲的杰作,模拟人类的情感与决策,代表着人性的复杂与纠结,它是现在。”
“krisis,大脑。”他指向右边那个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蓝光的矩阵,“我的作品,绝对的理性,概率的计算,危机处理的最优解,它是生存的逻辑。”
“sophia,神经。”他指向中间那个还在搭建的巨大框架,它连接着左右两者,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神像,“连接一切,传递知性,统合人性与神性,它是进化的方向。”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璀璨的蓝光,看着赤木律子。
光芒勾勒出他的剪影,让他看起来既神圣又孤独。
“律子,看清楚了。”
“这就是我所构筑的地基。”
“这就是我用来对抗神话、对抗命运的武器。”
“也是人类……摆脱重力的起点。”
“重力?”赤木律子下意识地问,“你是说地心引力?”
“不仅仅是地球的引力。”
神永摇了摇头,即使在阴影中,他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还有灵魂的重力。”
“命运的枷锁。”
“过去对现在的束缚。”
“以及……人类作为生物,不得不屈服于本能和欲望的局限。”
他走到赤木律子面前,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却又无比悲伤。
“我会把我所有的知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我所掌握的一切技术,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但不要模仿我。”
“也不要成为我。”
“更不要……爱上我。”
最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眼神里写着。
“你要用这些作为砖石,构建出属于你自己的答案和道路。”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赤木律子的额头。
“然后……飞吧,赤木律子。”
“摆脱重力,走得比我更高,去往我到达不了的远方。”
“去成为那个能独自闪耀的星星。”
赤木律子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深处的荒凉。
这一刻,她忘记了早上的嫉妒,忘记了刚才要把他逼到墙角的计划。
她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仿佛他在交代后事。
仿佛他在说再见。
核心机房的上方,有一间单向玻璃的观察室。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机房,却不会被下面的人看到。
“哎呀,新二君在给你的女儿‘传火’呢。”
她吹了声口哨,语气调侃,但眼神里并没有笑意。
“真是一个负责任的好老师啊,把家底都交出去了,这是打算培养二代继承人,然后自己就可以放心去死了吗?”
赤木直子站在她身后,穿着白大褂,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下方。
看着那个男人用手指点着自己女儿的额头。
那个动作,既亲密又疏离。
“闭嘴。”
“怎么?吃醋了?”真希波转过头,坏笑道,“吃女儿的醋?还是吃……他把‘遗产’给了女儿而不是给你的醋?”
“这里是我的实验室。”赤木直子转过身盯着她,“也是我的主场。”
“他想教什么,是他的自由。”
“是吗?”真希波耸耸肩,“明明刚才看到他们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你的心跳加快了哦。”
赤木直子没有理她,只是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身影。
(你到底想干什么,神永……)
而在观察室的阴影角落。
葛城一郎正路过,他原本只是例行巡查,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看着下方的神永新二,听不到声音,却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他想起了女儿最近的笑容,想起了她小心翼翼擦拭模型的动作。
(美里在找你。)
(她开始察觉到了。)
(我该不该让她知道你?让她与你接触?)
(如果接触了……她是会得到幸福,还是会像你一样,背负上这沉重的命运?)
葛城一郎陷入了巨大的纠结和困惑。
与此同时,葛城家。
葛城美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个限量版的初代奥特曼模型。
她把模型举起来,对着阳光。
银红色的身躯在光芒中闪耀。
那个背影。
南极那个孤独的少年。
父亲带回来的那些“朋友送的”礼物。
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悸动。
三者在她的脑海中,慢慢拼凑成了一张脸。
一张虽然模糊,但感觉无比熟悉,仿佛在梦中见过千百次的脸。
“我知道是你。”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
“虽然爸爸不肯告诉我你是谁。”
“但我知道是你。”
“你是那个……一直看着我的人。”
她放下模型,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眼神中燃烧着葛城家特有的行动力。
“我要找到你。”
“我有话要问你。”
“问你为什么送我这些。”
“问你为什么那么悲伤。”
“还有……”
她想起了那张卡片上的字:‘致另一位仰望光芒的你’。
“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冲出了房间,冲出了家门。
阳光洒在她身上,风吹起她的长发。
哪怕翻遍整个世界。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
我也要找到那个只属于我的“英雄”。
“等着我,从京都逃跑的胆小鬼!”
“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再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