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姝发现,卢昱山好像真的被气着了。
这些年来,担心她身体和精神状况的人不止一个,但会出于真心实意的担心而冲她发火的,目前只有他。
其他人要么不敢,要么只是嘴上说说,或者目的并不纯粹。
说是发火,也不大准确,他并没有强行勒令她停下来,把她拽出健身房,也没有当场发作,或者抽风失态把气撒到无辜者头上。
而是等她练完了,美滋滋的过足瘾了,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回去,等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餐桌边准备一起吃饭,才有点实在摁不住火气的趋势。
根据司姝的观察,卢昱山本来想在这个过程中默默把气消化了,努力说服自己没关系的,她是懂事的,心里是有数的,不会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消化来消化去,最后消化出她确实是个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小混蛋的结论。
于是在司姝端起碗,偷摸打量他的表情,主动给他夹菜时,开始针对混蛋的讨伐。
“虽然我答应过你,不会限制你的行动自由,但你看看你自己,还在治病呢你就……”
司姝听着,心想这人气到顶点了连句重话都没有,这样怎么能镇得住她呢?
她不由自主陷入回忆,上一次被人这么批评是什么时候?
久明?只会背后动作,当面不敢。
和司宴?更迟钝了,还是久明点醒的。
潘尼沃斯?没这么细心,养孩子主打一个活着就行。
凌隺一也在她受伤的时候关心过,但目的么?只是想睡她而已。
太久太久了,久到家人都还在身边的时候。
“看我干什么,说的不对吗?上午输液,下午跑去高强度体术对练,言行举止,有哪一点做到了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舅舅也真是,竟然瞒着我,任由你胡来!”
司姝默默盛了一碗丝瓜汤,默默放在他面前,默默坐回去,托着腮乖乖听训,实际上思绪已经飘到万里之外。
家人教训她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
爸爸妈妈是常见的那种的家长,照书上那套教,还没等她形成完整的三观,就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章濛濛会训她,板着脸说这么做或者那么做是不对的,为什么不对,讲一通道理把自己绕晕之后,稀里糊涂地总结:总之,小姝以后改了就好,我不会告诉爸妈的,免得你又要被讲一遍。还不快谢谢宽宏大量的濛濛大人,哈哈哈哈哈!
章卓泉的训很偏向于上课,给她分析条理,告诉她怎么做才能最大化保护自己的同时,做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合法好公民——后来她做的事基本没几件在公序良俗范围内,好公民就更谈不上了。
甘凝才不管别的呢,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关心和担心她有没有被欺负,因为她在遇到他们之前,受到的欺负和苦难实在太多太多,需要去除腐肉慢慢疗愈的伤口数不胜数。她要小姝健康,阳光,快乐。
阿连爷爷和阿锦外婆就更不用讲了,只会换着法做好吃的投喂她俩,每次去都能吃得扶墙,原地胖三斤。
司姝就在这样的爱意浇灌下,血肉疯长,从干瘪的小豆芽菜,长成170的女战士。
她很久没有沐浴在如此纯粹、坦诚、赤忱的爱意下,用饱含揪心和担忧的心情告诉她什么应该做,什么不该做。
而这份情感来自于一个知道她所有耀眼与晦暗的人,他了解也理解她的一切,接受她的一切。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爱上了她。
爱,这个词对司姝而言太熟悉也太陌生了。
卢昱山的手突然被她握住,这让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想努力继续绷住表情,“不要想靠撒娇蒙混过关,你……”
“我知道错了。不会再做让你担心的事。”她把额头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卢昱山:“……”
“不说话。不相信我?”司姝抬头觑他一眼,“你写在备忘录里,我给你签个字,这样总能信了吧?”
卢昱山酝酿半天才酝酿出的狠心与火气,一下纷纷背叛他,四下散得一干二净了。
“你真是……拿你怎么办才好?”卢昱山捏她的腮帮子。
司姝捂脸,“疼!”
“和人对打不疼,我捏你一下疼。”
“那下次我和你打。”
“我?”
“嗯呐,我问吴警卫了,他说你也会点,和你打肯定不疼。”
“旁边得停着三辆全副武装的救护车待命吧?”
保护吗?
卢昱山伸手捧着她的脸,“真棒,不愧是最厉害的司姝。”
“你眼中的最厉害,还是公认的厉害?”
“我签批的,就是公认的。”
“真棒!”司姝学着他的语气,“不愧是最厉害的老大。”
在她的笑声里,卢昱山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温柔如斯,浮生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