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背井离乡被抛弃到新海,现在倒是应该说是被刻意谋划送过来的,不过说起来却是无所谓了,因为日后的近十年里,我几乎一直都在被道上喊作“地下”的罪犯社会里鬼混,并且随着自己越发大胆的举动也越发有响亮的名号起来。
不过说是鬼混,真正浑浑噩噩的时候也只有前几年。当然按照现在我的眼光来看,在地下犯浑的日子总归都是不正经的,学也只学到一身打打杀杀的皮毛,多数还是仰赖这一身远超常人的气力,当时却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很符合少年时代的臆想,所以当替老板干事干多了以后,便突发奇想起来,为什么不能自立门户?
换做常人来说——是指对于地下那些普通的罪犯而言,这样的想法也许并非没有过,但若是真要实施起来,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为什么呢?资源、人脉或是时机等等,对于这些在地下社会里面的家伙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贵事物,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老板才之所以为老板,而打手则只能为打手,马仔便也只能是马仔。
每每有什么动员的时候,老板或是他手底下最亲的狗,就总是要趾高气昂地站在所有人面前高谈阔论一番,其中的内容大多也就是些空话,譬如“好好干,将来少不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之类的蠢话,但信了这个的才能保住自己平安无事,除此以外的家伙们,每过一段时间都难免要受一顿或是言语或是身体上的鞭笞。
不过我想,在这些行为里面,他们想要强调的其实主要也就是“忠诚”两个字,这对于地下稍有起色的帮派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项“稀缺品德”。归根结底没有老板会希望自己睡个觉的功夫,裤衩子就被手底下的家伙给警方抖了个干净。哪怕只是将把柄或是其它的什么机密拱手送给竞争帮派,那也够喝一壶了。
说回正题,我想要自立门户,那大概是我替最早的老板做事一年以后,只是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也没什么前途,平日也就刚好凑合过温饱,凡事都还要受到老板和他的狗腿子们监视和制约,于是在某个夜里,我突然就想着,要不自立门户得了,便抄起刀就走了出去。
论起过程,其实现在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就连起因都这么草率,就算过程显得很儿戏也无所谓了。不过当时的情景有些还是历历在目,其一是那些老板的亲信们扑过来想要弄死我,然后无一例外被自己反杀之后,周围家伙们那震惊且恐惧的模样;其二便是在我浑身是血的冲进老板的房间以后,差一点就遭到枪击的事情。
说到枪,虽然亲手接触到这种东西是一回事,但当时和老板对峙的时候,他猛地从桌下甩出来时又是一回事了。仅仅是一颗子弹,就差点将整个事件的结果反转过来,混杂着极其难闻的焦糊味弥漫在房间里,尽管只是土制的一次性手枪,自己也仍然感到后怕,并第一次展现出了在那样近的距离下也能够创造奇迹的能力。
“‘白鸟’!用这个!”闪回间歇,我将从尸体上拾来的步枪扔给身后的‘白鸟’,接着猛地起身试图冲向走廊,却下意识地仰头,差点就被袭来的子弹击中,“这群混蛋是埋伏了一整支军队吗!?能不动声色地布置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发动政变呢!”
“他们是专门负责保护政要的护卫!我以前见过,可不是和外面那群保镖能相提并论的家伙!”她的语气很急躁,显然并不太能跟得上我的节奏,用力靠了过来,湿热的汗液几乎透过布料黏在我的背上,“被包围了!这样下去会全部完蛋的!”
想到电影里面,对于这样的冲突,基本都是要先潜入为佳的情节,但其实从“白鸟”手中得到的建筑情报来看,不管从哪里走都会被摄像头照到,似乎是特意设计过的布置,倒也符合政要们都有疑心病的刻板印象。至于断电或者什么黑客手段的设计活就更不可能了,先不说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要是这么简单的话,明天这栋建筑所有人都得被炒鱿鱼。
“你听好,我要从这边突破了。”确认好弹匣情况以后,我拍了拍“白鸟”的肩膀,声音并不很大,“你想办法拦住后面的那些混蛋,盲射直射都无所谓。给我十秒钟,我会打开一条通路,明白吗?”
“我我明白了!”她诧异地甩过头,似乎难以置信,想来简直就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就连嗓音都打颤起来,“虽然很想大骂你是不是疯了!但都到这种地步了,我会无条件相信你的!夏辉,请你一定要创造奇迹啊!”
从“白鸟”口中听到“奇迹”这个词汇,让自己重新闪回起了过去的记忆。大概也就是杀掉老板篡位以后,我擦去脸上的血迹,推开门出来时却遭到了热烈的追捧,满眼望去全是原本或厌恶或恐惧我的家伙们在欢呼,庆祝“新老板”的上位,而不由分说地就主动迎上来几人帮忙清理老板的尸体去了。所谓慕强,在地下确实习以为常。
尽管如此,也有很多人都以为我一定是遇到了奇迹才能够躲开这致命的一枪,可我心里其实明白,那不过是种逃避现实的说辞,将所有的功劳归于外在因素和偶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他们自己这是“奇迹”,而并非真正的“能力”。如此在日后也有拿出去吹嘘的资本,譬如换作是自己也能做到之类的小巧思。
“老大既然您现在坐到了这个位置,那要不要重新挑一批狗在您身边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强挤着谄媚的笑脸凑上前来毛遂自荐,“您看看我怎么样?‘钳工’没死的时候,我就是跟着他做事的,所以他能做的我现在也能做!当然我肯定是向着您的!您看之前他们拦您的时候,我可是在后面拉着呢!头还挨了个包,您看看,您看看”
“那你来当老板好了。”当时的我没有客气,也没有多说什么,但仅仅这么三言两语,就把那家伙吓的面容惨白,语无伦次,“我杀他不是为了当新老板,我只是想要自立门户这里以后都归你管了,我要走了。”
后来他在身后喊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些感恩的话或是劝留的话,然而打开车库的大门,我只是沉醉并感概于自由的日光沐浴下来,混杂着新海市高耸的大厦与街道巷子里锈臭的腐气,突然间又开始迷茫到底应该去做些什么,自立门户的幼稚想法也在这一瞬之间挥散而空,不自觉地就走到了临海附近,将目光钉在了大海之上许久许久。
“我看过‘集会血案’的卷宗,觉得那就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了。”“白鸟”轻飘的声音将我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眼前,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瞳孔中尽是自嘲的意味,“但现在我才明白自己错了,应该把‘觉得’两字去掉,那确实就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
安保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或躺或靠着,透过防护镜能够看出他们临死前眼中的那份震惊与惶恐。他们和我并没有任何仇怨,单单就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但我却不会因此就有所犹豫,也不能犹豫,因为我也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而行动着,为此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早已没有回头的机会,只能咬着牙前行,将所有阻拦我的人扫尽。
话又说回来,明明是在政府建筑里面火拼的时候,我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回忆起曾经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呢?实在是想不明白,也许自己的精神状态真的距离疯癫也就差一步了,毕竟打心底里也明白,那抹白色的身影本就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幻想,然而到了如今,虚拟与现实的交界线也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调侃的话,留着以后再说吧。”我承认“白鸟”的话,若是可以活着出去,她肯定会为自己那敏锐的直觉而感到自豪,“现在的首要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很不想这样做,却也不得不和“白鸟”一起将枪口对准走廊尽头的女人。她突然出现在安保们的身后,接着猛烈开火,很快就帮我清理掉了所剩不多的家伙,而后却并没有想要立刻离开的意思,只是迎合着碎裂窗口流过的微风随意抓过亮银色的长发发丝,深深藏起帽檐下的面容与表情,就这样宛如雕塑般伫立在阴影下而已。
“不想要说话吗?也是,你都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了,怎么会想着站出来辩解?”我攥紧手掌,却始终没有办法将手指放在扳机上,“怎么?觉得我在这里碍到你的事了?还是说在你的眼里,我还是那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吗?你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要让我入局的打算但我怎么可能看着那两个孩子就这样被当作你们之间的棋子使用?”
“夏辉,你认识她?”“白鸟”发声询问,同时也稍微放低了些枪口,“恕我直言,不管她是谁,现在我们必须分秒必争!既然她刚刚也攻击了那些护卫,那起码可以说明至少不是副委员长的人,而且她刚刚的身手那样的动作和速度我认为我们不该和她发生争斗。”
“是啊我也不想伤害她”我想要放下枪支,本能的愤怒却驱使着双手猛地重新抬起,“所以,请你滚开!不要再拦着我了!就算是你也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把矢车菊和墨菊带走!然后杀了副委员长那个王八蛋!!你听到没有!?走开!!”
有多少年了,我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言辞激烈地怒吼过了?是从“爱”死的那时候开始算,还是从沐孤立无援的那时候开始算?我想那些情绪都不足以与现在相提并论,而唯一称得上接近的时候,记忆里面便只有西南机械厂火灾之后的那段时间。这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愤怒,连带着对整个世界都变得怨愤起来,除此以外再无他处。
回想起来对母亲的态度,我曾因为同学对母亲的侮辱,而险些将其活活打死。自那时起我就在心底暗暗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维护家人,哪怕是走到对立面,那也应该由法律来宣判我们的罪行,而并非是其他任何人肆意的谈论。所以我牢记这份决心,即便是到了现在,即便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也绝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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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请你离开这里,夏辉。”女人抬起头来,隐约能够看见她澄黄的双眸中闪烁着泪光,“就当是我求你好吗?离开这里你不能一错再错你以为杀了副委员长就能解决一切吗?从我身后的走廊离开吧我都替你清理好了只要顺着这里离开就好,我会完成全部的事情包括那两个孩子也一样,请你相信我好吗?夏辉”
“不我没办法放弃,我必须杀掉副委员长!”尽管她的语气是那样恳求,尽管她的姿态是那样的卑微,“政治什么的,计谋什么的!我已经受够了!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或许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结果尽管如此我也必须把矢车菊和墨菊带回来她们可是我的家人啊我怎么可能放弃家人?这点你不也是最清楚的吗!?”
“夏辉”女人颤抖着双手,却在转瞬之间变得坚定起来,仿佛狠下心来决定了什么,随即猛地甩掉了枪支,“我不会真的伤害你但今天我必须让你离开这里,哪怕是用暴力手段也好!忍着点疼痛只是暂时的等你醒来以后一切都会结束的!”
那股淡淡的花香,在很久以前的记忆里十分鲜明,而到了新海以后,却几乎不再曾有所染指。风浪就这样卷席着气味而过,往事也如同走马灯似的流过自己眼前。只是当我感慨命运的戏弄究竟有多么无情以后,放眼望去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依然还是这个将亮银色长发扎起来的女人。
“看来谈判失败咯?”“白鸟”自觉地退后两步,大概是心里清楚这并非她自己可以插手的事情,“虽然我很想说,眼下的情况内耗实在不好但既然夏辉你决定要这样,那我也不好参与意见我会帮你们看着走廊的,如果有护卫再来,希望你们可以立即停手,好吗?”
“真是谢谢你了,‘白鸟’。”我平复好心情,多少也有些麻木的意思在里面,“还有话要说吗?‘花卉’小姐?还是说哪怕到了这一步,你也不肯说些什么吗?”
听到“花卉”这个代称,女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有想要说出口的话,流露出真挚的情绪。这些情绪的浓烈程度超越我迄今所有的认知,或是悲伤,或是惭愧,又或是愤慨,然而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攥紧了拳头,摆好架势。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至少现在没有。”她的语气平淡,由无数汹涌的感性汇聚而成,结果却回归了最静谧的时刻,就像小时候的我憧憬的大海那样,“来吧,就让我们快些结束这恩怨等到未来,你肯定可以理解我‘处理人’”
“我的名字叫夏辉。”我说出了我的名字,“而且,我永远不会理解你,直到你死去的那天,我也要在奄奄一息的你的面前,紧紧握住你的双手,告诉你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