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如此记恨过新海的风浪,亦如同儿时天真的我从未想过那些遭人唾弃的可笑理由。单单只是倚靠在海滨街道的栏杆上,就已经由衷地感到莫大的麻木与满腔无处宣泄的灼热怒火在胸膛下翻滚,直至日光透过翠绿的枝叶刺入眼眸,才终于得以恢复些许理智。
“还是联系不上老秋吗?”
我平静地询问,平静到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却并没有挪开天空半分,只是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那抹火红的长发,随着燥热的海风此起彼伏。
“还有沐沐呢?她不会不接你的电话那是只有我才会做的过分事情我知道我愧对于她那份想要帮忙的感情可是,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愿意让她被牵扯进来的原因”
“无人接听,另外我也去画室周围探了一圈,结果你猜怎么着?”
大概是没有心情多想,所以枫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叫人不舒服的情绪,走上前来几步站在阴影下,便随意地摆了摆手便轻轻侧过脑袋或有意或无意地去望向了海洋。
“嘛,我就不卖关子了简单来说,整个画室包括周围大大小小的建筑全都被围了,看上去不像普通警察办案——对比我看过的那些来说,至少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情绪就已经非常神秘了。不过我还是想办法溜进去了当然,里面是空无一人,而且满地狼藉。”
“那是官方的人。”
不需要亲眼去确认,单单只是听她这么说,我就能够猜到对方的身份了。因为事到如今,我已经知晓了自己这悲惨过去的全部理由,自然也明白到底是谁想要去做什么。
“而且,是委员会保守派的也就是副委员长的人。他可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收到沐或者老秋的信息多半是觉得不需要自己这个‘不稳定’因素吧。”
“嗯哼你都把话说完了,那就不需要我来做些无所谓的推测了吧?”
枫叶耸了耸肩,贴近过来同样倚靠在了栏杆上。虽然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像我这般焦躁的情绪,然而却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紊乱的意味。
“老实说,我现在也不清楚将那些事情告诉你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但你们说过‘开枪没有回头箭’所以我想了想,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吧。”
“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句话,想来对于副委员长说也是一样的。既然他决定了要撕破脸皮,那么我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所以我不会责怪任何人,也不会责怪我的母亲。
“他带走了两个小家伙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想去想还有沐和老秋,应该是被软禁起来了多半和两个小家伙也不在一起,是想要让我犹豫在有限的时间里究竟应该去找哪方吗?哈哈我可不擅长做选择题啊”
“夏辉你的精神状况可不容乐观。”
现在的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身体,所以对于枫叶表达出的担忧神情,并没有反驳或是逃避的必要。只是想要就这样接受的话,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下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在自己尚可以抱有理智的时候去做这些事情啊”
我很讨厌做选择题,并不是因为在我那少的可怜的学生时代里因为选择题丢过很多分,而是因为在现实的选择中,两难的抉择实在是太多、太叫人讨厌了。
孩子总会憧憬童话般那样简单而又美好的结局,可是当我长大以后才发现,即便是在成人的世界里,那样的结局也是这辈子最大的追求。
复杂的人际关系会将童话写成现实,而现实往往是不完美的。只是凭借暴力手段的话,永远没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我才需要学习思索,去思索能够从选择中解脱的方法。
“枫叶,你可以帮我去找到沐和老秋吗?我要去找那两个小家伙不管她们被带到哪里了都要去做这件事只能交给你来做,也只有你能做。”
“你是要我帮忙分担这份责任吗?”
我曾经很奇怪为什么枫叶会这样执着于“责任”这种词汇,不过现在也可以理解。只是看着她低喃,自己也不禁会想起过去的事情,所以从本质上来说,我们也算是一类人。
“责任也好,请求也罢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附近的车流量很小,仿佛特意为我们腾出合适的空间似的,因而虽然依旧喧嚣,但至少可以稍微冷静下思维,去照顾一下彼此的感受。
“毕竟,你已经背弃过一份责任了不是么?明明都坚持了那么久,也明明马上就要完美结束那份责任了,但你却在最后选择告诉了我那些事情这足以说明,重要的并非请求或是责任本身,而在于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么?”
“是啊重要的在于我自己怎么想到了这种时候,你总是能蹦出来这些大话呢而且还是拿我自己的事来说教,哈啊夏辉,你真的有些不正常呢。”
她笑了笑,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可以明白,那不是讥讽的意思。
“明白了,总之就是找到沐雪姐姐和秋先生是吧。”
伸了个懒腰,枫叶起身象征性地活动了下筋骨。也就是这一瞬间,从她那并不比两个小家伙高大多少的背影上,我看到了些许曾经她担任起“母亲”角色的重量。
“无论如何不论如何我希望在这一切都结束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想要做的事情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走走,也的确受够了藏在阴影下的日子喂,夏辉——”
“你说。”
“——届时,你可得请我吃一顿好的,然后再教教我怎么用你们人类的各种便利设施吧。前提条件是这次你也要平平安安的,那两个小家伙也是,所有人都是可以吗?”
她没有回头看过来,就好像已经自顾自地默认我已经答应了下来。尽管自己也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这其实只是一种委婉的说辞。
只是即便如此,到了最后我也没有开口去应答。直至那依然惹人烦躁的风浪再次吹起,叫自己下意识地去揉了揉额头,我才发现那抹红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喂!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啊,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很久以前偶尔我也会想,如果“爱”那家伙没有染发的话,会不会也是这样茶色的印象?但很显然的一点是,她绝对不会有“白鸟”这般飒爽的姿态,即便是以骑着电瓶车这样反差的模样,她也绝对不会像“白鸟”这般矜持中带些大大咧咧。
“怎么了?迷路了吗?现在顶上的大人物们啊,可是找你的行踪都找疯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本来还想提醒你一下现在的状况,结果也无济于事。”
“我扔了,不然的话,从回新海市的那一刻,我就被发现了。”
拍了拍在市外沾染上的尘土,尽管非常疑惑,但我还是走到了“白鸟”的车前。仔细打量了下她的打扮,没有穿警局的制服,也不像是刻意打扮过的常服,大概是临时随意找了几件就匆匆行动起来,倒也符合她那实干的性格。
“倒是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猜有个蠢货打算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被定性为恐怖袭击,所以我就发挥了一下自己身为警察的优良能力,随便猜了猜那个蠢货可能会去的地方。”
“那你这个警察是来抓我的吗?”
我很想笑着打趣,可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强挤出来的表情肯定非常难看,所以只是平淡地揉了揉额头,想要舒缓一下思维,然而很快却又被她的言语打断。
“我要是想抓你,就不会在这里和你有一句没一句地尬聊了。你是想要去找谁?沐小姐和秋先生?还是那两个小家伙?据我所知,他们应该是被分开了”
“两个小家伙沐和老秋那边,已经有人替我去做了。”
“这样啊”
“白鸟”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没有追问下去,随即拍了拍电车的后座。侧身大幅度的动作也让自己暂时看不见那袭白色的身影,终于取回了些许难得的理智。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给我上车!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他们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毕竟我猜你也不知道,现在全城的警力都被临时调动用来找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了——但我很确信,不久的未来,你肯定会付诸他们给你扣的罪名就是。”
“我大概能猜到,毕竟进城的时候,就差点被逮住了。”
“哦?真亏你能逃进来进城道路把守的可都是特警,所以我现在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了,不然就让你这头野兽随意在市区里面撞来撞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新海鲜有冷清的时候,即便是深夜也依然充满活力,若非如此的话便不能够被称为新海,更像是一座落寞的死城,寒意席卷着热风呼啸而过,促使着我不自觉地紧紧搂住“白鸟”的腰。
“解释一下现状?”
“是上面的命令,拿出当年‘集会血案’的事来通缉你——卷宗被调走了,我们第一时间就被接管了,我爸爸他也被带走调查了凡是和你曾经有过深入接触的人,几乎都被以‘共犯’或‘包庇’的理由给抓了哈啊简直就和诛九族似的刨根到底”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翻窗、破门、暴力反抗你愿意相信哪个,那就是哪个咯。实际上,是我爸爸的功劳即便被扣上帽子,他在总局里面多少还是有些话语权的所以就以我和你‘交往不深’为理由,强行被排除在外了。”
某种意义上,我们之间那份没有开花结果的感情,倒是在更关键的时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只是这样的话留给过去说就好,如今我们需要的只是当下可以利用的结果而已。
“因为这个,我还‘恰巧’拿到了警方活动的路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一步找到你为好说来惭愧,我早该料到上面的动作才是从我和爷爷之间奇怪的联系开始”
“李博士吗?”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李博士联系过了,连带矢车菊那孩子的体检也是,但因为上次和“白鸟”通话的时候,她说一切都好,所以我也就没有去多想——现在来看,很多事情原来早有细微的线索,只是我从没有把视角放在过他们身上。
“他和他参加的团队掌握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大人物们知道,而且只有一派知道所以他们软禁了他,严格禁止他与外界的联系,就连通话的内容都要受到控制可恶!我要是再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路途虽长,但托“白鸟”规划好路线的福,还算是安全。只是她到底想要带我去哪里,又究竟想要我去做些什么,直到抵达政府外街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过来。
“你想要去救那两个小家伙是吧?虽然我也不清楚她们究竟被带到了哪里,但只有政府外街这边警力最强,而且还是临时调配过来的——虽然也可能是陷阱,但这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大的情报了。就算她们不在这里,那至少也应该有很重要的家伙。”
她递给我一把漆黑的手枪,在这昏暗的街角里毫不起眼,沉甸甸的手感却格外突出。我回想起曾经持械的那些经历,却是第一次感到双手在不听使唤地颤动。
“我从总局顺走的,你一把我一把,作为以防万一的手段毕竟等我们真的进入里面后,就铁定会被坐实罪名了,所以既然都已经到了最坏的情况,那么让它更坏点也无妨。”
“‘我们’?你不是来阻止我冲动的吗?”
“人都快要被逼死了,怎么能不冲动?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会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那些大人物面前去质问他们究竟凭什么囚禁我的家人所以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了,夏辉。”
我诧异地看着“白鸟”,她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仿佛这是生死的诀别,而说来可笑的地方是,我设想过无数要和副委员长对峙的情况,却唯独没想过这等情形。
“嘿紧张吗?和我再次胡闹这种事如果这次可以好好出来的话,我想大概真的就会被革除职务吧可是我怎么能放任这种事情不管?开什么玩笑我明明一直以来都在追求‘正义’可是到底什么才是‘正义’,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她流下了眼泪,这股强烈的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就充斥满我的思索。那不是痛苦或者悲伤之类单一简单的味道,而是近乎纯粹的迷茫,对于自己、也对于这狭小世界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