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器阁內残荷的清苦、温酒的甜腻、血的腥气混作一团,裹著这句话,压得人喘不过气。
“阁下是当真来砸俺场子的?”阎铁珊满脸铁青,眼中的怒火犹如实质。
楚河神色平静:“阎老板管不好手下,在下只有代劳了。”
阎铁珊深吸一口气,到底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事已了,你走罢!这里不待见你。”
楚河没动。
他眼角微挑,目光往陆小凤方向一送:事情已经是这样了,现在只能直接问了。
陆小凤被他看得不自在,揉著鼻翼转向阎铁珊:“阎老板可认得金鹏王朝內库总管严立本?”
阎铁珊骤然僵住,眼中怒火消散殆尽。
陆小凤放缓语速:“若认得,不妨带句话——几十年前的旧帐,有人要清了。”
阎铁珊面色惨白,眼中痛苦与恐惧交织,忽道:“霍总管!
霍天青道:“在。”
“备车马,送客!”阎铁珊拂袖起身,却被楚河拦下。
“他们不走,”楚河冷声道,“你也最好留步。”
阎铁珊的脸由铁青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嘴唇哆嗦著,最终发出一个近乎破碎的音节:“好好!好!”
他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厉声喝道:“来人呀!”
除了两个在一旁等著斟酒的垂髫小童和不时送菜上来的青衣家奴外,这水阁內外都静悄悄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但是阎大老板这一声呼喝后,五道身影已如鬼魅般破窗而入!
吴鉤剑、雁翎刀、链子枪、一对鸡爪镰,四件兵刃裹挟著劲风,目標只有一个——楚河!
这四人显然是阎府豢养的死士,出手狠辣,配合默契。
苏少英的手按在剑柄上,眉头紧锁。
峨眉弟子的傲骨与客卿的身份在他心中激烈交锋,最终,他瞥了一眼身旁静立如松的花满楼,身形终究未动。
陆小凤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霍天青,气机牵引,只要霍天青稍有异动,他必雷霆出手。
楚河依旧镇定如渊。
他的目光清冷,手中铁剑似有灵性,在这一瞬微微颤动。
最先发难的吴鉤剑堪堪触及楚河衣衫时,他动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快到如闪电划过暗夜。
吴鉤剑的主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凉意,紧接著,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双眼圆睁。
与此同时,雁翎刀已劈至头顶。
使刀的人显然练过横练功夫,刀背泛著青黑,竟是混了玄铁的重刃。
他算准楚河刚出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一刀势要將人劈成两半。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楚河比他更快。
刀光將落未落之际,楚河足尖在青砖上一点。
这一点极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却让他整个人如被线牵的纸鳶,向后飘退三寸。
雁翎刀擦著他喉结劈进地面,“嗤”地一声,半尺厚的青石板裂成蛛网。
但楚河的退,只是为了进。
铁剑自下而上斜挑,剑尖精准点在雁翎刀背那道混铁铸就的暗纹处。
“嗡——”
使刀汉子虎口骤麻,掌心沁出冷汗——他练了二十年的横练,此刻竟觉那股力道顺著刀身直钻骨髓,连脊椎都在发颤。
不等他回神,楚河已欺身近前。
铁剑顺著刀背滑至刀鐔,往上一挑。
雁翎刀“噹啷”坠地,而楚河的剑,已抵在他咽喉。
“横练到这份上,可惜了。”楚河话音未落,剑刃微转。 血珠顺著喉结滚进衣领时,使刀汉子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脖子。
他望著楚河青衫上未乾的血渍,眼尾的光“啪”的灭了。
链子枪的枪头恰在此时破空而至。
楚河手腕一抖,铁剑在枪链上连点三下。
每一点,都有一股巧劲透入。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精钢打造的枪链竟被生生震断。
枪头失去控制,飞向一旁。
使枪汉子瞪圆眼睛,看著自己的兵器断成几截,还没来得及心疼,便觉心口一凉。
楚河的剑,已从他肋间透了出来。
“你”他张了张嘴,鲜血混著话涌出来。
楚河抽剑,青衫下摆扫过他额头:“兵器再奇,也不过是死物。”
双鉤镰的主人心胆俱裂,怪叫一声想撤回兵刃。
但楚河岂会给他机会。
他身形一闪,已欺身而上。
铁剑一挑一拨,两柄鸡爪镰脱手飞出。
剑光再闪,一颗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从四人暴起发难,到尽数毙命,不过短短十数息!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楚河甩落剑尖血珠,目光再次钉在面无血色的阎铁珊脸上:“阎老板,现在,该说说了吧。”
阎铁珊佝僂著身体,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抽尽了全身力气的嘆息:“严立本严立本早已死了。你们何必再来寻一个死人?”
楚河不语,只是看著他,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笼罩过去。
陆小凤適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非是我们执意寻严立本。要寻你的,是另一个人。”
“是谁?”阎铁珊惊恐的问道
“大金鹏王。”陆小凤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可能!不可能!”阎铁珊那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竟变得诡异可怖,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陆小凤:“你见到他了?”
“亲眼所见。”陆小凤肯定地回答,眉头却因阎铁珊的反应而深深锁紧。
阎铁珊眼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整个人委顿下来,喃喃道:“是我就是严立本。当年金鹏王朝遭逢大难,为保一点復国火种,老国王將国库財富分成四份,託付给我们四人”
他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上官木、平独鹤、严立本。”陆小凤凝视著阎铁珊开口:“或者可以说是霍休、独孤一鹤、阎铁珊。”
“还有一人,上官谨,是他最后带走了小王子。”
“那是你们三人见利忘义,將那笔財富吞没了,並没有依约去找小王子?”陆小凤道。
“我师父绝不是这样的人!”苏少英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手按剑柄,目光灼灼地盯著陆小凤,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花满楼也微微侧身,面向阎铁珊的方向,温润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阎老板,独孤掌门醉心武学,隱於峨眉多年,心性高洁。若说他贪图富贵而背信弃义,实难令人信服。这其中,必有曲折。”
“花公子说对了,失约的並不是我们,而是小王子。”阎铁珊嘆了口气,“他非但没有在我们约的地方等我们,而且一直在躲著我们,我们寻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他。”
“他不想负责任。”楚河断言:“因为接受了那笔財產,就代表了要担负起復国的责任。”
阎铁珊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看向楚河,“年轻人,你说得对。他或许根本就不想承担那份责任!他只想躲起来,安安稳稳地过他的富贵日子!”
“看来他不適合当这个大金鹏王。”陆小凤深深吐出口气:“那他为何这次要我过来找你们,是他后悔了?”
“你確定你看见的是真的小王子。”阎铁珊目光复杂看向陆小凤,意味深长的问道。
陆小凤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上官飞燕那楚楚可怜却又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哀愁的脸,以及那位“大金鹏王”看似虚弱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见陆小凤久久不语,楚河目光倏然一冷,直截了当开了口:“阎老板,可知青衣楼楼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