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申时,雨丝斜斜。
珠光宝器阁的雕花窗欞半敞著,满塘秋荷便浸在雨雾里,叶面上的水珠顺著叶脉滚成细流,坠进塘中时碎成几点清响。
风裹著湿冷的荷香钻进来,在酒筵上盪开一片潮意。
中央的檀木案几围作回字,青瓷盏相击的脆响正密。
阎铁珊粗糲的掌心扣著陆小凤腕骨,凑近些压低声音,也不知在说什么紧要事。
花满楼看著窗外,雨丝沾在眉睫上,笑意便隨著那点水光渗进檐角垂落的雨帘里。
他素日最喜听风辨雨,此时倒像把满阁喧譁都浸在雨雾里,涤得清清爽爽。
主位上,阎府总管霍天青正举著酒盏。
左边是阎府客卿苏少英,月白道袍沾了雨气,腰间铁剑垂著的丝絛尚在滴水。
右边是关中“云里神龙”马行空,玄色大氅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绣著云纹的暗青锦袍。
霍天青与二人连碰三盏,酒液在盏中晃出琥珀色的光,映得他眼角细纹里都浸著热络。
雨势忽急。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条缝,穿堂风卷著冷雨扑进来,浇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
满阁声浪像被人掐了咽喉,笑声、碰杯声全卡在喉咙里。
来者立在门口,青衫湿透,水痕顺著肩线往下淌。
眉骨如凿过的青石,眼尾斜挑处凝著半滴未坠的雨珠。
他怀里抱著一位女子,布衫染血,脸色比雨幕还白。
“噹啷——”
马行空的酒盏砸在案上,琥珀色酒液溅在云纹锦袍上,晕开团深青的渍。
霍天青执酒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楚河身上扫过,唇角仍掛著三分笑:“这位兄弟突然登门,所为何事?既是远客,不妨入席喝两杯?”
话音未落,右首案边的陆小凤已出声:“霍总管,这是我好友楚河。”
他目光先是一亮,又落在楚河怀中的女子脸上,眉心微蹙。
“楚河?”不知谁低低念了句。
江湖中最近传得凶——剑挑青衫血未乾,秋风犹带楚河寒。长街已沸英雄事,半盏浊酒敬青山。
苏少英先是一愣,目光里添了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楚河似没听见满阁动静,冷冷的开口道:“这江湖里,杀人者坐高堂,冤魂跪野坟。”
他抬眼扫过满席华服,最后落在霍天青脸上,“今日,我带个冤魂来。”
霍天青的笑纹凝在嘴角。
他放下酒盏,“这事与珠光宝器阁何干?”
“这个姑娘,”楚河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下頜线条骤然绷紧,再抬头时目光如刃:“前日还双亲健在、闔家美满,昨日便和她爹娘一起死在了马行空手上。马行空替你们跑货、清道,现在正坐在这宴上。你说没关係?”
陆小凤猛地直起身,阎铁珊的手从他腕间滑落。
花满楼倚著的背微微绷直,眼尾那抹笑淡了。
马行空自楚河进门,目光便黏在楚河怀中女子脸上,此刻眼神发虚,颈侧青筋微微抽搐,似欲缩到案几底下。
霍天青的目光在女子脸上转了转,又落回楚河身上,忽然笑了:“有证据吗?”
“证据?哈哈哈哈!”楚河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笑出了声。 他转向主位的阎铁珊,声音冷冽:“马行空这些年干了多少丧天良的事?出去隨便问个人,哪个不知道?阎老板,你也要证据?
“俺”
不等阎铁珊说话,旁边马行空竟已豁然起身,厉声道:“別以为杀了几个青衣楼的人,就敢在阎老板面前如此放肆!”
话落,不等楚河反应,一条鱼鳞紫金滚龙棒笔直的刺向楚河的咽喉。
这一棒来得又快又狠,带起一阵破风之声。
然而,楚河反应更快,只见他左手青筋暴起如盘虬,竟將那碗口粗的精铁棍棒生生攥出半寸凹痕。
马行空只觉一股巨力顺著棒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指缝间血珠簌簌往下掉,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楚河將女子轻轻放在地上,看向马行空时眼底燃著冷焰:“狗一样的东西,急著投胎?那我就打死你!”
楚河话音未落,右拳已破风而至。
这一拳走的是中宫直进,不带半分虚招,拳锋直接轰向马行空面门。
马行空慌忙抬臂格挡,却见楚河手腕微转,拳锋骤然下沉三寸!
“咔!”尺骨断裂声混著马行空的惨嚎炸响。
他整条右臂软绵绵垂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还未等他捂臂后退,楚河已欺身近前,膝盖如铁锥般撞向他软肋!
这一下快如闪电,马行空只来得及蜷起肚子,便觉五臟六腑都被撞得翻涌,喉间一甜,腥血喷在楚河青衫前襟。
“你…你敢杀阎老板的人!”马行空踉蹌著撞翻身后檀木案几,酒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瓷片扎进手背也浑然不觉。
见此情况,阎铁珊向霍天青递了个隱晦眼神。
霍天青刚要跨步上前,却被陆小凤侧身一拦,脚步生生顿在原处。
马行空颤抖著去摸腰间短刀,却见楚河已俯下身子,指节抵在他咽喉上:“你觉得阎铁珊能救你,他如果敢应我那句话,我今天就连他一起剁了!”
话音未落,楚河另一只手已扣住他后颈。
马行空只觉天旋地转,被按在碎瓷遍地的青石板上。
楚河单膝压在他后背上,膝盖骨抵著他脊椎,每说一个字便往下压一分:“你做这件事时,可想过你会怎么死吗?”
“我什…什么都没做!”马行空嘶声狡辩,却见楚河拳头像铁锤般砸在他左肋!
“咔”的脆响里,三根肋骨应声而断,血沫从他嘴角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父亲求你们放过他全家,都给你们跪下了,你们是怎么做的?”
第二拳砸在右肋,马行空的惨叫突然拔高,又被血沫堵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喘气声。
楚河扯住他头髮往上一提,女子的脸便撞进马行空眼底。
“看清楚!”楚河拇指碾过他后颈与脊椎的交叠处:“下去给她赔罪!!”
“咔——”
这声响比之前所有骨裂声都闷。
马行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四肢抽搐著往两侧绷直,脑袋歪得几乎贴住左肩,颈项不自然地抽动两下,最终只漏出半声含混的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此刻,满阁死寂。
“砰!”
楚河隨手扔掉马行空的尸体,转身看向霍天青,青衫前襟的血渍还在往下滴:“现在,还要证据么?”
霍天青的笑彻底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