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確认的意味。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土地深处，原本如同浓稠墨汁般淤积、散发著不祥与死寂的血煞戾气，確实正在被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力量丝丝缕缕地抽离。
这种抽离並非野蛮的掠夺，反而带著一种精准的“梳理”与“净化”的意味。
就好像一位最高明的医者，在为一个沉疴已久的病人小心翼翼地清除病灶、化解淤血。
而隨著这些“病灶”的清除，土地本身所蕴含的、被压抑了数十年的生机与活力，正如同解冻的春水般，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復甦、涌动起来！
一种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生命气息，正从大地的深处渗透出来，滋润著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脚下的那片新绿上。
那是一种北凉本地特有的、极其耐寒的“铁线草”，往年即便在夏季，也因土地贫瘠和煞气侵蚀而长得稀稀拉拉、蔫黄无力。
可如今，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它们竟然已经顽强地钻出了冻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韧性的翠绿之意。
虽然只是星星点点，却像黑夜中的萤火，宣告著生命的回归。
他微微侧首，“看”向更远处一条乾涸多年的河床。河床底部，不再是死寂的沙石，而是有了些许湿润的痕跡，甚至能“听”到地下水脉在更深的地方，发出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潺潺流动之声。那是大地血脉重新开始搏动的徵兆。
空气中，那常年瀰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铁锈味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气息，虽然还很淡薄，却真实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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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骨疗毒釜底抽薪”
张扶摇低声重复著自己之前的判断，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讚赏。
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远比任何推演都来得真切。这赵若真，並非在毁灭北凉，而是在重塑北凉！
以一种近乎逆天的手段，为这片被战爭和杀戮折磨了数十年的土地，强行续接上断裂的生机！
这等手段，已非寻常道法神通，近乎於“改易地运”的造化之功！
这不仅需要通天彻地的修为，更需要一种对天地法则、对气运流转的深刻理解，以及一份敢於承担莫大因果的魄力！
“了不得。”张扶摇轻轻頷首。他活过的岁月太久，见过的人杰鬼雄太多，能让他真心赞一声“了不得”的，屈指可数。
这赵若真，无论其心性如何，单凭此举，便已当得起这三个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投向了那座如今已成为北凉权力与力量中心的清凉山，投向了那座“天师观”。
他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有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正在吞吐天地。一股是精纯磅礴、生生不息的浩然道气，另一股，则是凌厉无匹、蕴含著无尽杀戮与毁灭意志的凶戾煞气。这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气息，此刻却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如同阴阳鱼般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道魔双修，並行不悖竟真有人敢走这条路，而且似乎走通了初步？”
张扶摇的眉头微微挑起，显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静。这条路古来有之，但几乎无人能真正走到高处，最终不是道心被魔念侵蚀，便是无法承受两种极端力量的衝突而身死道消。
“看来，太平令和北莽女帝的担忧，並非空穴来风，只是他们看错了方向。”
张扶摇心中明了。赵若真並非在单纯地破坏，他是在进行一次惊天豪赌。
赌贏了，北凉焕发新生，成为他坚实的根基，而他本人亦能凭藉这海量煞气与自身道法的融合，踏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赌输了那便是身死道消，北凉也可能因力量失控而遭受更严重的反噬。
“有趣，实在有趣。”张扶摇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极淡的弧度。这盘棋，因为赵若真这一步棋，变得愈发复杂和有意思了。
他並未打算此刻就去见赵若真，时机未到。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这片土地的变化，感受一下那位“道剑仙”的手段。
他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如同化作了荒原上的一块石头，与这片正在悄然蜕变的大地融为一体，仔细地感受著每一丝生机萌发，每一缕煞气消退。他要更深入地理解这种变化，因为这可能关乎未来天下的格局。
良久，他再次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北凉的寒风中：
“北凉不再仅仅是边疆屏障了。赵若真，你究竟想打造一个怎样的北凉？”
然而，就在张扶摇的心神与这片天地的脉动契合到最深处时——
一道清越悠长、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长啸声，如同九天龙吟，骤然从遥远的清凉山方向传来，瞬间响彻了整个北凉的天际！
“儒家初代圣人到此，何不一见？！”
声音滚滚而来，清晰地传入张扶摇的耳中，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仿佛能號令天地法则的威严与力量！
张扶摇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此刻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真正的涟漪。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然被发现了？”
他自问气息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即便是同境界的高手，若非刻意搜寻，也绝难察觉。而这赵若真，不但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更是精准地道破了他的身份！
“好敏锐的灵觉！好霸道的邀约！”
张扶摇不惊反笑，眼中讚赏之意更浓。这年轻人，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已被点破，再隱匿已无意义。张扶摇缓缓站起身，掸了掸旧儒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清凉山的方向，平静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清晰地迴荡在天地之间，与赵若真的长啸遥相呼应。
“那便一见。” 话音未落，他轻轻一跺脚。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仿佛水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下一刻，他与他身下的蒲团，便从荒原上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清凉山，天师观前，那片被无形剑阵笼罩的广场上。
空间泛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涟漪，张扶摇的身影，连同那个蒲团，已然出现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坐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天师观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身朴素道袍的赵若真，缓步走出。他面容年轻，眼神却深邃如星空，左眼清澈，右眼猩红，周身道气与煞气平衡流转，形成一种独特而强大的气场。他看向张扶摇，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却充满自信的笑容。
“晚辈赵若真，见过张圣人。”
张扶摇感受著赵若真体內那如江河奔涌却又深藏不露的真气，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这真气浑厚绵长，流转间自成一界，分明已超脱凡俗武夫的范畴，隱隱与天地共鸣。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求证般的凝重：“你现在是陆地天人境？”
赵若真微微頷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他应道，语气淡然而肯定，“只差三分体魄锤炼，便是天人大长生。”
“了不得！”张扶摇由衷讚嘆一声，目光中既有钦佩，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陆地天人，已是江湖传说中的人物，举手投足引动天地元气，寿元绵长。
而天人大长生，更是只存在於古籍残卷中的縹緲境界，据说达到此境者，肉身无瑕，元神永固，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赵若真年纪轻轻，竟已触摸到那道门槛，如何不让人心惊。
“山居简陋，圣人若不嫌弃，还请入內一敘。”
赵若真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所居之处是一座简单的竹庐，掩映在苍翠山林之间，清幽僻静，唯有松涛鸟鸣为伴。
张扶摇点头，正欲举步。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天际，毫无徵兆地，传来一声尖锐至极的裂帛之音。一道煌煌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纯粹由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构成，长达数十丈，携著斩断山河、破灭万法的凌厉意志，精准无比地朝著竹庐前的赵若真当头斩落！
剑光未至，那股森然剑意已笼罩四方，地面上的碎石微微震颤，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切割。
这一剑，来得太过突然，太过霸道，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倒像是某种天罚，或者来自遥远彼岸的精准狙杀。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地仙瞬间形神俱灭的一剑，赵若真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璀璨夺目、声势骇人的剑光，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肩头的落叶，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剎那，那声势浩大的煌煌剑光，就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壁垒，又像是骄阳下的冰雪，瞬间凝滯，继而从剑尖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消散，化作最精纯的天地元气，重新回归於四周。
不过眨眼之间，那仿佛能开天闢地的一剑，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天空依旧湛蓝，山林依旧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涟漪，证明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並非幻觉。
张扶摇瞳孔微缩，心中震撼更甚。他自问也能接下这一剑，但绝不可能如赵若真这般举重若轻，仿佛只是抹去画布上的一缕尘埃。
这份对天地规则的领悟与掌控，已臻化境。
赵若真收回手指，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张扶摇淡然道：“些许跳樑小丑的试探，扰了张兄清听，我们进去吧。”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一片荒芜的戈壁深处，矗立著一座以黑色巨石垒砌的古老祭坛。
祭坛中央，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盘膝而坐，正是北莽军神，拓跋菩萨。
此刻，拓跋菩萨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深邃如星空，开闔之间，似有日月轮转、星辰生灭的异象一闪而逝。他遥望著赵若真竹庐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凝重与欣赏交织的神色，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著金石之音：
“好厉害的『归墟指』一念动，万法消。赵若真，你果然已走到这一步了。这三分体魄的差距，看来比想像中更难弥补。”
他方才隔空发出的一剑，虽非全力，却也蕴含了他对剑道的深刻理解，足以试探出当世绝大多数顶尖高手的深浅。
没想到，竟被赵若真如此轻易地化解。
那份举重若轻、化有为无的境界，分明已是触摸到了“有即是无，无即是有”的天人大长生奥义。
拓跋菩萨与赵若真，一北一南，並称当世武道双璧，却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拓跋菩萨信奉绝对的力量与征服，以战养战，在杀戮与毁灭中寻求突破，他的道，霸道刚猛，一往无前。
而赵若真则讲究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於清净无为中洞悉本源，他的道，飘逸灵动，深不可测。
两人虽未正式照面，却早已通过气机感应、隔空交手多次，拓跋菩萨却將其视为唯一的对手。
拓跋菩萨深知，赵若真那看似平和的道心之下，隱藏著何等坚韧与强大的力量。
此次试探，更证实了他的判断。
“天人大长生”拓跋菩萨喃喃低语，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待我入了陆地天人，定要与你真正分个高下！看看是你的天道自然厉害，还是我的以力证道更强！”
他重新闭上双眼，周身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起来，祭坛周围的天地元气疯狂向他匯聚，形成一股无形的漩涡。
他在积蓄力量，准备著最终极的突破。
他有预感，与赵若真或者王仙芝的一战，將决定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武道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