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天师观,静室之內。
赵若真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周身气息並非如外界所猜测的那般充满了暴戾与杀戮,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玄妙的平衡。
他的左半身,隱隱有清光流转,道韵盎然,如春风化雨,充满了生机与平和。
而他的右半身,则有一丝丝暗红色的煞气如游龙般缠绕,散发出刺骨的寒意与凌厉的杀意。
这两种截然相反、本该互相衝突的气息,此刻却在他体內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彼此交织,却又涇渭分明。
他的神识,早已与脚下的这座“天师观”,乃至整个北凉的大地灵脉紧密相连。外界的猜测、北莽的恐慌、太平令的“天眼通幽”所窥见的“真相”其实都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
太平令没有看错,赵若真確实在以那座惊天剑阵为引,疯狂地汲取著北凉之地的某种“气”。
但他汲取的,並非是滋养万物的地脉生机本源,而是瀰漫、沉淀在这片土地深处,积累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血煞杀戮之气!
北凉之地,地处边陲,气候苦寒,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战乱频仍。
尤其是在上一代北凉王徐驍的统治下,虽保境安民,但其崛起之路便是一条马踏六国的血腥征途!
无数场大战,无数条性命的消逝,让这片土地浸透了鲜血,积累了难以想像的怨气、戾气与杀戮之气。
这些气息,对於寻常生灵而言是剧毒,会侵蚀心神,扭曲意志。
对於大地本身而言,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与“污染”,如同附骨之疽,阻碍著地气的正常生发与循环。
在太平令乃至绝大多数人看来,赵若真布下大阵,强行抽取北凉地气,自然是损人利己的魔道行径,必然导致北凉地脉枯竭,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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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只看到了表象,却未能洞察其本质。
赵若真所做的,並非“掠夺”,而是“净化”与“转化”!
他以自身无上道法为根基,布下这座旷世剑阵,其核心作用,並非简单地抽取能量,而是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过滤器”,精准地捕捉、分离北凉大地中那淤积深厚、阻碍生机的血煞杀戮之气,並將其引导、匯聚至自身。
而当地脉中这些沉重、污浊的“负累”被逐渐清除后,被压抑已久的、原本就属於这片土地的纯净生机,便开始自然而然地勃发、涌动起来!
这,才是北凉之地正在发生的真正变化!
几乎就在赵若真开始“净化”过程的同时,北凉各地,便开始出现种种异象。
一些原本因为连年战乱、煞气侵蚀而变得贫瘠、甚至近乎荒漠化的土地上,竟 奇蹟般 地 冒出了 点点 绿意 !
乾涸 已久 的 河床 深处 , 开始 有 清澈 的 地下水 渗出 ! 原本 被 视为 不毛之地 的 山峦 , 竟然 有 灵草 开始 生长 !
尤其是那些曾经的古战场遗址,变化最为明显。往日里,这些地方阴风怒號,草木难生,夜晚常有鬼火飘荡,是常人不敢靠近的凶地。
可如今,笼罩在这些土地上空的阴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拂去,阳光得以真正洒落。虽然还谈不上立刻变得肥沃,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怨愤之感,正在明显减弱。甚至有胆大的农户发现,在战场边缘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竟然有耐寒的野草顽强地钻出了地面!
这种变化是缓慢的,却又是坚定而不可逆转的。
它並非一蹴而就的神跡,而是大地在卸下沉重枷锁后,生命本能的復甦。
假以时日,北凉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或许真能焕发出远超从前的生机。
而赵若真本人,则成为了那股被抽取出的、磅礴浩瀚的血煞杀戮之气的最终容器与炼化者。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无尽的杀戮意念侵蚀心神,墮入魔道。但他道心之坚、修为之深,远超外人想像。
他並非简单地吞噬这些煞气,而是以自身精纯的道家元炁为熔炉,以无上意志为锤锻,將这些充满负面能量的煞气一点点地淬炼、提纯,去芜存菁,最终化为最本源的、可控的“杀戮之力”,与自身原有的道门修为並行不悖,共存一体。
这並非简单的正邪融合,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驾驭。道法自然,亦包含杀伐。
天地有生生之德,亦有肃杀之威。
赵若真所做的,便是將北凉积累的这场“人祸”所化的肃杀之力,纳为己用。
此举,不仅清除了北凉大地的沉疴痼疾,助其恢復生机,更使他自身获得了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
一石二鸟。
一得,净化北凉,消除积鬱多年的血煞,为此地换来长久的太平与生机根基,这或许比他单纯占据此地,更能贏得那些残留的北凉人心,至少消除了土地本身最大的“恶因”。
二得,强大自身,获得了这股精纯而庞大的杀戮本源,使其修为更上一层楼,具备了应对任何挑战的更强底气。
静室中,赵若真缓缓睁开双眼,左眼清澈如古井深潭,映照天地自然;右眼猩红如血海深渊,蕴含无尽杀伐。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拓跋菩萨太平令还有龙虎山上那些心思各异的同门你们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真相』。”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以为我在自毁长城?殊不知,我正是在为北凉,也为我自己,开闢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天大道!”
“至於这杀戮道途是否偏离正道呵呵,力量本身,何来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待我道法大成,这世间规则,由我来定!”
他重新闭上双眼,继续引导著那浩瀚的杀戮之气融入己身。
外界的风雨欲来,他並非不知,但他更有信心,当那位北莽军神真正兵临城下之时,他所看到的,將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却又杀机暗藏的北凉,以及一个实力远超其预估的对手!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被骗过。
比如那位上阴学宫的初代儒圣。 张扶摇缓缓起身,走到九稷殿那扇巨大的、雕刻著上古先贤事跡的檀木窗前。
窗外,是上阴学宫连绵的屋舍与参天古木,再远处,是烟波浩渺的春神湖。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一切,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北凉杀戮之气在消散”他低声沉吟,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的重量,“此消则彼长。煞气退去,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地脉生机,便开始復甦了。”
他看得分明。赵若真以那座剑阵为引,所做的並非涸泽而渔,而是疏浚河道,將淤积的泥沙清除,让活水得以重新畅流。这需要何等精妙的掌控力?需要对地脉流转、对气机生克有著近乎“道”的理解。
绝非寻常陆地神仙所能为。
“好手段”张扶摇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讚赏,“看似霸道掠夺,实则行济世之功。瞒过了天下人,连太平令那双『天眼』也被你骗过了。”
他立刻想通了此举带来的深远影响。北凉之地,之所以成为离阳王朝抵御北莽的屏障,正是因其地势险要、民风彪悍,且那积鬱的杀戮之气本身就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让外人望而生畏,难以久居。
然而,这也限制了北凉自身的发展,使其始终停留在“军事边镇”的定位上,贫瘠、荒凉,难以孕育真正的繁华与文明。
一旦这层杀戮屏障被赵若真以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净化”,北凉的土地將变得適宜耕种,气候会逐渐温和,地气滋养下,万物生长將远超以往。
假以时日,北凉或许不再是那个苦寒的边陲之地,而可能变成一片新的沃土,一个適合安居乐业、发展文教经济的“乐土”。
“如此一来,北凉的战略地位,就要重新评估了。”张扶摇微微蹙眉。一个充满生机、欣欣向荣的北凉,对离阳朝廷而言,是福是祸?
它还能像以前那样,作为纯粹的战爭机器,牢牢钉死在边境吗?
朝廷对北凉的控制力,是否会因为其內在的改变而受到影响?
北莽女帝和拓跋菩萨的紧张,並非杞人忧天,他们或许本能地感觉到了这种潜在的地缘格局之变。
“更重要的是此子之心性、格局”张扶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赵若真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他必然看到了更长远的未来。
他不仅要占据这块地盘,更要从根本上改变这块地盘,让它从一片充满死亡和杀戮的战场,变成適合他道统传承、甚至可能成为他未来基业的“净土”。这份野心,这份手段,已远超寻常江湖武夫或宗门领袖的范畴。
“汲取杀戮之气以壮己身,净化大地以积功德道魔双修,並行不悖呵呵,这道剑仙,所图非小啊。”
张扶摇轻轻摇头,脸上却並无多少忧色,反而有种看到棋局出现新变化的兴味。
“如此一来,他与北莽、与离阳、甚至与龙虎山本身的关係,都將变得极其微妙而复杂。”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北凉大地真正焕发生机之时,各方势力那错愕、震惊继而重新谋划的表情。
赵若真此举,无异於在天下这盘大棋上,投下了一颗打破所有既定规则的棋子。
“只是这条路,险之又险。”
张扶摇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丝凝重。驾驭如此海量的杀戮之气,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道心被污、神魂俱灭的下场。
而且,此举等於同时站在了北莽和离阳部分势力的对立面,未来的风波,绝不会小。
“拓跋菩萨南下看来是不可避免了。”张扶摇望向北方天际,仿佛能看到一股炽热如熔岩、沉重如山岳的气息,正缓缓向南移动。
“一场龙爭虎斗,怕是就要在北凉上演。
只是不知,这位军神亲眼见到一个生机勃勃的北凉时,会作何感想?”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拂了拂旧儒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蒲团之上。
“静观其变吧。”他闭上双眼,殿內再次恢復了那种万古不变的寂静。“
这天下,或许正因为有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才显得有趣。赵若真且让老夫看看,你这条与眾不同的道,最终能走到何种地步。”
他的气息再次与整个学宫、与这片天地文脉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动过。
唯有那深邃的心海中,已为北凉那片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以及那位惊才绝艷的道剑仙,留下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天下大势,因一人之举而悄然偏转,而能洞察先机者,已然开始落子。
张扶摇心中关於北凉变化的推演已然清晰,那幅“杀戮退散,生机勃发”的图景在他心湖中愈发鲜明。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一种久违的、想要亲眼见证某种“可能性”的念头,悄然升起。
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心如止水,但面对这等改天换地、顛覆常理的“手笔”,即便是他,也生出了一丝“亲眼一见”的兴致。
他並未起身,也未结印,只是望著北方,仿佛对著虚空,又仿佛是对著这片天地固有的法则,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张扶摇,北凉。”
言出,法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空间撕裂的异象。他身周那沉淀了千年的书香、文气微微荡漾,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下一刻,他与他所坐的那个蒲团,便从九稷殿內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咫尺天涯,不过一念之间。
张扶摇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北凉边境的一片荒原之上。
他依旧保持著盘膝而坐的姿势。
看著周围的北凉边境,张扶摇有些惊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