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立刻將自己写好了的家庭作业交给了元林。
元林看完后,顿时酒醒了。
因为,扶苏说的是,他要站在人民这边,不神话皇帝,也不神话皇权。
不是
你这是整哪出?
元林捲动竹简,面上带著沉思之色:“扶苏?”
“老师,学生在。”
“你知道你这样的答卷,你爹不对,你父皇,会打死你的吗?”
扶苏表情茫然了片刻后,方才拱手道:“老师,学生认为,皇权的威严,不应该是用骗人的手段保持的,而且骗人的手段也是无法保证一个政权安全长久的。”
“昔年,尧舜禹禪让天下领袖的位置,从而成为了一段佳话,可是夏启毁坏了禪让制度,天下並没有因此灭亡,那是因为那时候的人民愿意追隨夏启。”
“可到了夏桀的时候,他说自己是天上的太阳,如此神话自己,民眾也依旧背弃了他,这才有了后来的商汤灭夏。”
“商汤之所以可以灭掉夏桀,根源便在於天下的百姓,在那个时候,都愿意追隨更有德行,更加关注民生疾苦的商汤。”
“然而商朝最后又灭亡在了商紂手中,那难道不是因为民眾背弃了商紂,而选择了周王?”
“周代至今日我大秦一统天下,难道不是因为民眾选择了我大秦?”
扶苏越说越激动:“我大秦发源於天下的西部边陲,穷困、落后、野蛮,一直是我大秦立国之后,无法摘掉的字眼儿。
“论疆域,我大秦怎么都比不过东方六国加起来广阔;论財富,更是比不过;论人口,同样是无法比较的;论军队数量,也是无法比的,可为什么我大秦一个国家能一下灭掉六个国家?”
“这其中,我认为依旧是人心向背的问题。”
“所以,弟子认为,一味地沉浸在神话自己是天命所归的虚假荣誉感中,还不如俯下身,真真实实的为人民做实事。”
“什么天命所归?骗一骗別人就好了,难道还真要自己欺骗自己嘛?”
扶苏有感而发道:“我父皇年幼被丟在赵国做质子,给赵人放马,那正是长平之战结束后,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国三十万俘虏后,赵人无比仇恨我父皇。”
“你说,如果真的是天命所归,为什么上天不在那个时候庇护我的父皇?”
扶苏不等元林说话,又立刻道:“或许,有人要说,一个这样的质子,却能活著回到秦国,成为秦国的王,而后又成为天下的王,这不是天命所归,这是什么?”
“我觉得,这就是骗別人的话。”扶苏语气坚定道:“这是我父皇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脚印,咬著牙、流著汗、流著血、忍著辱,坚持到现在的!”
“所以,一句天命所归,反而是对我父皇这些年辛苦努力最大的褻瀆!”
“我是父皇的长子,父皇这些年经歷了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父皇,我的父亲,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他只不过是善於把这些常人的情绪,都深深地隱藏在心里而已。”
说完这些后,扶苏看著已经目瞪口呆的元林,深深拱手一礼:
“先生,我的作业交完了。”
“啊这——”
元林完全呆愣住了。
不是你干嘛啊!
你这么搞,让自己还怎么教?
自己原本就是瞎搞一通,游戏人间而已,结果嬉笑之间,诞生了一位真正的唯物主义战士?
“扶苏,为师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做第一个家庭作业嗯,就是,你在边关监军”
“老师,学生的回答还是不会变,会按照圣旨所言自裁。”
元林差点鬱闷得喷出一口血:“我原本以为你有所改变了” 扶苏摇头道:“老师的意思是说,这封圣旨有可能是假的,但学生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一个帝国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存在,又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灭亡,那老师你考虑过,这种情况他是正常的吗?”
“是正常的吗?”元林感觉自己已经被扶苏问得大脑怠机了。
“是的。”扶苏点头:“一个帝国真正的强大,那不应该只是一个人的强大,而应该是一群人的强大。”
“何谓之一群人的强大?”元林这会儿好像是一个学生,反而扶苏变成了老师。
扶苏道:“不知先生可曾听过这样一首战歌。”
“那样的?”元林问道。
扶苏目光坚定地吟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元林听著扶苏那声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扶苏接著道:“所谓之一群人的强大,便是如同这战歌中描述的场景一样,学生將其归纳总结为民心向背!”
“正因为民眾的追隨支持,才有了赳赳老秦的共赴国难,才有了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可如果没有民眾的追隨和支持,又哪来的共赴国难?又哪来的血不流乾死不休战?”
“而这个,不正是老师所教诲学生说的人民史观吗?”
元林倒吸一口凉气,衝著扶苏竖起大拇指:“不敢,你才是老师,你才是这个!”
“老师”扶苏有些发懵,“这不就是这个家庭作业,想要让学生理解的东西吗?还是说学生的理解错了?”
“不,没有!”元林摇头:“你做的很好,可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自杀呢?”
“学生自杀,秦国就会灭亡吗?”扶苏反问了一句。
元林反而不好说话了,你都说了,不应该是一个人的强大,而是一群人的强大,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导致这个强大的帝国就此崩塌。
嗨!
怎么说呢!
扶苏啊扶苏,你小子可真是个牛皮的预言家啊!
秦朝真就是这样,因为一个人的强大而强大,也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灭亡。
也没有什么一群人的强大。
二世皇帝胡亥继位之后,秦朝彻底完了!
“行吧我们开始今天的授课。”元林清了清嗓子,总算是有了几分认真的感觉。
因为,他发现扶苏好像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么不堪!
简单来说,有点东西——虽然不多,但有就行啊!
隨后,元林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一下想不起来,今天给扶苏上什么课
喝酒误事啊!
上课不喝酒,喝酒不上课。
血泪教训啊!
扶苏已经跪坐下来,態度端正,脸上带著一种三好学生的笑容,看著元林:
“老师,学生已经准备好了,来吧——”
好!
是你逼我的!
今天,为师就给你这劣徒整个大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