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回廊的边缘,时间像被打碎的玻璃,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流速的光景。
信标——那枚耗尽心力制成的银白色多面体水晶——拖着残破的能量尾迹,如同陨石般划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间夹层。它内部十二层回路已有三层黯淡崩解,剩下的九层也在紊乱闪烁,每一次明灭都让包裹其外的保护性力场产生裂痕。
力场内部,是几近虚脱的意识投影。
乌列尔的虚影最为凝实,却也是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晶化右臂的裂痕已蔓延至肩颈,暗紫色与金色交织的光芒如同垂死挣扎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灵魂的痛楚。她以残存的圣光强行固定着左臂,那只手正死死扣住信标外壳一处尚未完全破碎的节点,将自己的存在锚定在这片混乱虚空。
伊瑟拉尔的虚影则淡得几乎透明。老者闭着眼,木杖横于膝前,杖顶的银蓝色光芒微弱如风中之烛。深渊裂口的旧伤、图书馆对抗净世之锋的透支、再加上信标构筑时耗费的心血,已让这位先知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仅凭一缕坚韧的意志维持着意识不散,同时以残余的精神力勉强梳理着信标内部紊乱的能量流,防止它在下一波时空乱流中彻底解体。
蔡鸡坤的状态最诡异。他的虚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红色,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真焰视界被迫关闭,涅盘之火微弱到连维持鸟形都困难,只能蜷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依附在信标表面。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意识波动时断时续,偶尔会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混杂着凤凰的清鸣与某种……更古老、更灼热的语言碎片。
而罗毅——
他的虚影根本不能称之为“影”。
那是一团混沌的光。银白、金、惨白三色如同三条厮杀不休的毒蛇,在他的意识轮廓中缠绕、撕咬、爆裂。星之血脉的秩序暖光、龙皇印记的威严金芒、净世之锋抹除指令的冰冷白线——三者因强行融合的数据核心而在他的灵魂深处开辟了战场。每一次能量冲突,都会让那团光的轮廓剧烈扭曲,迸溅出令人心悸的法则碎片。
他昏迷着,或者说,他的表层意识已在过度冲击下彻底关闭。但更深层的地方,一场战争正在无声进行。
“前方……有稳定结构……”乌列尔嘶哑的声音透过意识连接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痛楚,“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人工造物……”
伊瑟拉尔勉强睁开一线眼睛。
前方,在无数破碎时空镜面般的乱流中,突兀地悬浮着一片“陆地”。
那并非真正的大地,而是无数残骸、碎片、废弃造物以及无法分类的奇异物质,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强行粘合、堆砌而成的巨大集合体。它的形状不断缓慢变化,边缘处时刻有新的碎屑被吸入,也有旧的碎块剥落消散。整体看去,像一头在虚空中缓慢呼吸、不断代谢的金属与岩石构成的巨兽。
巨兽表面,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光芒——不是能量泄露,更像是……灯火。
“漂流集市……”伊瑟拉尔用尽力气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传说中存在于次元夹缝的……流亡者聚集地……没想到真的存在……”
“安全吗?”乌列尔问。
“比外面的时空乱流安全。”老者苦笑,“但也……仅仅如此。”
信标拖着残破的轨迹,艰难地调整方向,朝着那片混乱的陆地靠拢。
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此地的诡异。
陆地的“地面”由完全不相干的材质拼接而成:一截断裂的星舰装甲板旁边是长满发光苔藓的古代石砖;半座哥特式教堂的尖顶插在一台生锈的巨型蒸汽锅炉上;某种生物的巨大肋骨化石成了支撑破烂帐篷的横梁。空气(如果那能称为空气的话)中混杂着上百种不同世界的能量残留、气味和信息素,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信息瘴气”。
而在这片混乱中,确实有“生命”在活动。
他们看到了身披褴褛长袍、兜帽下只有两团幽火的影子生物,蹲在路边摆弄一堆发光的晶体碎片;看到了下半身是机械蜘蛛、上半身却保持着精灵容貌的改造体,正用六只附肢灵巧地修补一面破损的能量盾;看到了几个漂浮在半空、身体由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构成的“概念生命”,正围绕着一团跃动的混沌火焰进行着无声的争论。
无一例外,所有“居民”都对信标的到来毫无兴趣。最多有零星几个存在投来一瞥——那眼神并非好奇或警惕,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仿佛每天都有像他们这样的“落难者”坠入此地。
信标最终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由黑色玄武岩和某种合金板拼接而成的“地面”上迫降——如果那能称为迫降的话。它更像是失去了最后一点动力,直挺挺地砸了下来,在撞碎了几块松动石板后,斜插进一堆散发着机油和腐烂海藻气味的杂物中。
力场破碎。
乌列尔的虚影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险些直接溃散。晶化右臂重重砸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紫色光芒疯狂闪烁。她咬紧牙关,单膝跪地,用尚能活动的左臂撑住身体,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伊瑟拉尔的虚影则直接瘫倒在地,木杖滚落一旁,杖顶的光芒彻底熄灭。老者的呼吸(意识层面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
蔡鸡坤那团光晕滚落出来,在地面弹跳几下,勉强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羽毛凌乱黯淡的小鸟形态,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罗毅那团混沌的光,则静静悬浮在信标残骸上方三尺处,三色能量依然在缓慢而危险地冲突、流转。
乌列尔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们降落的地点似乎是个“废品堆放区”。周围堆满了无法辨识用途的机械残骸、破碎的魔法道具、干枯的奇异植物标本、甚至还有几具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种族不明的生物骨架。远处,依稀可以看到更加“繁华”的区域——那里有更多灯火,更多活动的身影,甚至能听到模糊的、混杂了无数语言碎片的喧哗声。
但眼下,他们连移动的力量都没有了。
就在审判官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旁边响起:
“新来的?伤得不轻啊。”
乌列尔猛地转头——她的动作因伤痛而迟缓,但眼神中的警惕锐利如刀。
说话者站在三米外一堆生锈的齿轮山上。
那是一个……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它大体保持着类人形的轮廓,约两米高,但身体表面并非皮肤或铠甲,而是由无数细小、不断滑动的金属片构成,这些金属片泛着暗哑的银灰色光泽,彼此摩擦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它的脸部是一片光滑的椭圆曲面,没有五官,只有中央一道细细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缝隙。
“不用紧张。”那存在的声音是中性的电子合成音,平稳无波,“在‘漂流集市’,攻击刚落难者是最愚蠢的行为之一——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死前拉着你同归于尽,也不知道对方身上是否带着你无法承受的‘麻烦’。当然,趁火打劫是另一回事。”
乌列尔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死死盯住对方。
“我是‘缄默商人-第七型’,你们可以叫我‘七号’。”金属存在微微躬身——一个极其标准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礼节,“我经营情报、稀有零件、以及……安全屋租赁业务。看你们的状态,我想第三项服务最适合。”
“代价?”乌列尔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很直接,我喜欢。”七号平滑的脸部缝隙蓝光闪烁了一下,“安全屋按‘标准时轮’计费,一天的费用是:一份有价值的、关于你们来自哪个‘火种世界’以及为何沦落至此的情报;或者一件能量等级不低于‘次级法则造物’的实物;或者……替我完成一件小任务。”
火种世界?
乌列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词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我们暂时……没有能支付的东西。”她实话实说。
“那么,赊账。”七号毫不犹豫地说,“基于对你们‘潜在价值’的评估。那个昏迷的老者——他身上有浓郁的泰拉遗产共鸣,虽然快熄灭了;那只小鸟——涅盘之火的余烬,哪怕只剩一点,也是珍贵样本;那个三色光团——”它的“目光”投向罗毅,幽蓝缝隙微微扩大,“哦,有趣……非常有趣。星之血脉、龙皇印记、净世之锋的抹除指令……还有某种更底层的、我无法解析的‘杂音’。你们不是普通的落难者,你们是‘麻烦’本身。而麻烦,往往意味着……机遇。”
乌列尔沉默。
她知道对方在算计,但眼下别无选择。
“安全屋能隔绝外界探测吗?”她问。
“一定程度。”七号说,“集市本身就有混乱的时空法则和能量瘴气作为天然掩护。我的安全屋额外添加了三层遮蔽——一层针对物质追踪,一层针对能量溯源,一层针对命运丝线窥视。不敢说绝对安全,但比你们现在这样暴露在外强百倍。”
“……带路。”
七号滑下齿轮山——它的移动方式并非行走,而是脚下金属片如同波浪般滚动,推动身体平滑前进。它来到乌列尔面前,伸出由细小金属片构成的手:“需要搬运服务吗?额外收费。”
乌列尔摇头,咬牙用左臂撑起身体,然后看向同伴。
伊瑟拉尔和蔡鸡坤的状态无法自行移动。罗毅……她甚至不敢触碰那团混乱的光。
七号似乎看穿了她的困境,平滑的脸部转向罗毅:“那个三色光团,我可以暂时用‘静滞力场’包裹搬运,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收费高昂。建议你们先把他收进那枚破损的信标里——那东西虽然快坏了,但核心的‘锚点’功能还在,勉强能容纳他的意识投影。”
乌列尔看向斜插在地的信标残骸。的确,信标核心处,那点属于罗毅的独特灵魂印记依然在微弱闪烁,如同风中的烛火。
她蹒跚走到信标旁,用左臂艰难地调整水晶的角度,让核心对准罗毅的光团。然后,她集中残存的精神力,试图引动信标与罗毅之间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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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没有反应。
就在乌列尔几乎要放弃时,信标核心那微弱的银白光芒突然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罗毅那团混沌的光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慢地、不情愿地朝着信标移动。三色能量在移动过程中激烈冲突,迸溅出细碎的火花,但最终还是被一点点“吸入”了信标核心之中。
当最后一缕光没入水晶,信标表面银白色光芒大盛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下来,恢复了残破的灰暗模样。但仔细看去,能发现水晶内部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三色纠缠的流光,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昆虫。
“不错。”七号评价道,“那么,搬运这两位。”
它伸出双手。细小金属片如活物般延伸、展开,形成两张平坦的“托盘”,轻柔地托起伊瑟拉尔和蔡鸡坤的虚影。
“跟我来。”
七号转身,朝着集市更深处滑去。
乌列尔扛起信标——它的实体重量并不大,但携带它让本就枯竭的能量更加捉襟见肘——踉跄跟上。
他们穿过废品堆放区,进入了一片相对“整洁”的地带。这里的“建筑”依然千奇百怪:有由书本堆砌而成的小屋,有完全由凝固的彩色泡沫构成的球形居所,有漂浮在半空、靠几根生锈锁链固定的集装箱改造房。
居民也更多样了。乌列尔看到了长着昆虫复眼、背生透明薄翼的类人生物,正用四只手飞快地编织一张发光的网;看到了全身笼罩在厚重防护服中、背后拖着一条粗大电缆的个体,正蹲在路边调试一台冒着电火花的设备;甚至看到了一个完全由水构成的、内部有鱼群游动的人形生物,正和一个由齿轮与发条驱动的傀儡下着某种三维棋类游戏。
所有存在都对他们投来一瞥,然后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七号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
那建筑像是半截沉入地下的飞船舰桥,外壳覆盖着厚厚的不明生物甲壳和藤蔓植物。入口是一道锈蚀的圆形气密门,七号伸手按在门旁的识别板上,甲壳表面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
“请进。”
内部比想象中宽敞。
一个约三十平米的圆形空间,墙壁是某种暗淡的金属,蚀刻着密密麻麻的、不断微微流动的符文线条。地面干净,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圆形平台,似乎是用来放置物品的。角落堆着几个同样材质的箱子,看不出用途。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几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灯板,提供着不刺眼但足够明亮的光线。
最令人安心的是,一进入这里,外界那种混杂的“信息瘴气”和时空紊乱感立刻减弱了大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基础安全屋。”七号将伊瑟拉尔和蔡鸡坤的虚影轻轻放在平台上,“能量浓度稳定,时空流相对平缓,隔音、隔能、隔因果。租金从你们进入时开始计算。”
它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乌列尔叫住它,“你刚才说……‘火种世界’?那是什么意思?”
七号平滑的脸部转向她,幽蓝缝隙闪烁:“你们不知道?看来你们的世界要么是‘前台运行’的火种,要么就是……被彻底蒙在鼓里的‘深度冻结’区。”它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不过,情报需要付费。你们现在的欠款已经够多了。等你们有支付能力时,再问吧。”
说完,它滑出气密门。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乌列尔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将肩上的信标小心地放在平台旁,自己则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晶化右臂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次脉搏都带来撕裂感。左臂因为过度使用而痉挛。精神力枯竭导致的眩晕一阵阵冲击着意识。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伊瑟拉尔需要治疗——或者说,至少需要稳定的环境让他自行恢复。蔡鸡坤的涅盘之火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必须想办法补充能量。罗毅……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着手。
而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这个所谓的“漂流集市”,充满了未知与危险。那个“缄默商人”七号看似帮忙,但显然别有所图。
乌列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空气。
然后,她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光明力量,试图用最基础的治愈术式稳定自身的伤势。圣光艰难地从她左掌心浮现,微弱得如同萤火,缓缓覆盖在晶化右臂的裂痕上。
过程缓慢而痛苦,但至少能阻止伤势进一步恶化。
时间——如果这里的时间有意义的话——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伊瑟拉尔的虚影轻微地动了一下。
老者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而疲惫。他花了十几秒才聚焦视线,看向周围,然后落在乌列尔身上。
“……这里……”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漂流集市的安全屋。”乌列尔简短地回答,“一个自称‘缄默商人’的存在提供的,我们欠了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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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拉尔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墙壁的符文上。
“泰拉……次级遮蔽符文……”他喃喃道,“还有龙语、精灵语、甚至混沌语……混合构筑……有效但粗糙……”
“你能恢复吗?”乌列尔问。
“……需要时间。”伊瑟拉尔苦笑,“我的本源受损太重……不过,至少这里相对安全。”他看向平台另一边蜷缩的蔡鸡坤,“他怎么样?”
“生命迹象微弱,但没有继续恶化。”
老者点点头,然后看向信标:“罗毅呢?”
“封在信标里了。”乌列尔将之前的情况简要说明。
伊瑟拉尔听完,沉默良久。
“强行融合数据核心……太冒险了。”他最终叹息,“那里面不仅有星之回响的权限,还有龙皇和净世之锋留下的印记和后门。他现在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体炸弹,一个所有势力都能感应到的……‘坐标’。”
“但当时没有选择。”乌列尔说。
“是啊……没有选择。”伊瑟拉尔眼神黯淡,“我们一路走来,有多少次是‘没有选择’……”
安全屋里陷入沉默。
又过了一段时间——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是几天,这里的时间流速难以判断——气密门无声滑开。
七号滑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三个碗状容器,里面盛着某种散发着微光、粘稠如胶质的液体。
“基础营养胶质。”它将托盘放在平台边缘,“能维持意识投影的稳定,对能量恢复也有微弱帮助。算在欠款里。”
乌列尔看向那三碗胶质——只有三份。
“我们有四个人。”她说。
“那个三色光团的状态,吃不了这个。”七号平淡地说,“吃了只会让他体内的冲突更剧烈。”它转向伊瑟拉尔,“泰拉遗产的共鸣者,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一些关于‘火种世界’的基础信息——就当是预付的报酬,抵扣欠款。”
伊瑟拉尔和乌列尔对视一眼。
“问吧。”老者说。
七号平滑的脸部蓝光稳定:“首先,确认一下——你们来自‘前台运行’的火种世界,对吧?天使界?恶魔界?还是哪个编号?”
伊瑟拉尔瞳孔微缩:“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108个‘火种世界’的存在,知道它们大致分为‘前台运行’、‘后台测试’和‘深度冻结’三种状态。”七号说,“我还知道,你们这些‘前台运行’世界的住民,绝大多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只是一个……‘备份仓库’。”
备份仓库。
这个词让乌列尔和伊瑟拉尔的心脏同时一沉。
“什么意思?”审判官的声音冷了下来。
“字面意思。”七号说,“108个世界,并非自然形成的多元宇宙。它们是泰拉文明在对抗混沌失败后,启动的‘文明火种冷冻库’计划的一部分。每个世界都封存着泰拉某个分支文明、重要实验项目或特定种族谱系的‘数据备份’与‘生命样本’。你们的历史、文化、力量体系、甚至世界法则……很大程度上都是被‘设计’好的,就像培养皿里的生态圈。”
“为了什么?”伊瑟拉尔追问。
“为了等待‘复苏协议’激活。”七号说,“泰拉文明预见了某种宇宙级别的终末危机——可能是熵寂,可能是高维侵袭,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玩脱了引来的‘混沌’。所以他们建造了这个火种库,将文明的种子分散储存,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条件合适时,能重新点燃文明之火,延续泰拉的……或者说,延续‘秩序侧智慧生命’的存续。”
信息量太大,太骇人。
乌列尔感到一阵眩晕。她所守护的天使界,她所信仰的圣光,她为之奋斗的一切……只是一个被设计好的“备份”?
“不可能……”她喃喃道,“圣殿的记录……天使界的创世传说……”
“传说可以编造,历史可以修改。”七号无情地打断,“尤其是在你们这种‘前台运行’的世界,泰拉的遗产执行系统——比如你们遇到的‘记录者’——有足够的权限对世界信息进行微调,确保火种库的运行符合预期。”
伊瑟拉尔闭上眼,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么……混沌邪神迦罗刹呢?”他问,“那也是泰拉设计的?”
“迦罗刹?”七号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杂着嘲讽与恐惧的复杂情绪,“不,那不是泰拉设计的。那是他们从宇宙之外‘召唤’或‘吸引’来的……‘高维混沌概念实体’。泰拉文明——呵,那群傲慢的疯子——他们想研究混沌的本质,想掌控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结果玩火自焚,引来了无法控制的天灾。”
它顿了顿,金属身体表面的细小金属片不安地滑动着。
“迦罗刹的到来,加速了泰拉的灭亡。但泰拉在最后时刻,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他们没有尝试彻底消灭迦罗刹,而是将它……‘封印并纳入实验框架’。他们认为,混沌是文明进化必须面对的‘压力测试’,是筛选合格火种的‘磨刀石’。所以,迦罗刹被分割、封印在部分火种世界中,成了你们这些‘前台运行’世界必须面对的‘终极威胁’之一。”
疯子。
乌列尔脑海中闪过这个词。能够做出这种决定的文明,不是天才,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龙皇尧光呢?”伊瑟拉尔继续问,“他在这个‘火种库’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龙皇……”七号幽蓝的缝隙眯起,“他是更古老的、可能与泰拉文明有过契约或冲突的‘守望者’级存在。根据我收集到的零星情报,龙皇最初可能是泰拉‘火种库’计划的合作伙伴之一,提供了一些古老血脉和技术支持。但后来,他们的理念产生了根本分歧。”
“什么分歧?”
“泰拉的计划是‘保全引导’——尽可能多地保存火种,等待合适时机复苏。”七号说,“但龙皇的理念更激进……也更残酷。他认为泰拉的计划太温和、太缓慢,无法应对真正的终末危机。他主张……‘重塑源海’。”
“重塑源海?”
“即,重置当前多元宇宙的基础法则。”七号的电子音压低,仿佛在说一个禁忌,“以现有的108个世界、其中的亿万生灵、甚至更多未被记录的‘废弃实验区’为燃料和素材,进行一次宇宙尺度的‘格式化与重装’。他的目标不是延续现有的文明,而是创造一个新的、更‘完美’的宇宙秩序。而在这个过程中,现有的绝大部分生命……都将成为代价。”
乌列尔感到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升起。
龙皇的计划,不是征服,不是统治,而是……灭世级别的重塑。
“那罗毅……”她看向信标,“他在这些计划中,到底是什么?”
七号转向信标,幽蓝光芒长久地注视着水晶内部那缕三色纠缠的流光。
“根据我的分析,以及你们带来的‘信息余烬’……”它缓缓说,“这个个体,是多重计划交叠的产物。”
“第一层,龙皇的‘潜龙计划’——他被植入伪装成太虚古龙血脉的‘星核’,被编织了充满情感刺激的命运织网,目的是温养星核,待成熟后收回,作为龙皇‘重塑源海’计划的‘核心组件’之一。”
“第二层,泰拉的‘星火协议’——泰拉在龙皇的织网中预设了触发点,赌他的自由意志能在磨难中引动星核共鸣,激活‘星之血脉’,从而将星核转化为不可剥夺的遗产继承权。如果他成功,就将成为泰拉‘火种库’的‘引路人’候选者。”
“第三层……”七号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些更模糊的迹象……似乎有其他势力也在他身上下注。净世之锋的追杀,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泰拉污染’,而是因为他们检测到了某种……‘不应该存在’的特质。”
乌列尔和伊瑟拉尔陷入长久的沉默。
信息太多,太沉重。
他们所在的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
他们守护的世界,是一个备份仓库。
他们对抗的混沌,是被故意引来当磨刀石的天灾。
他们面临的终极威胁,是试图重塑宇宙的古老存在。
而他们一路保护、并肩作战的同伴,是所有这些计划交叠的焦点,是一个被多方争夺的……“钥匙”与“变量”。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伊瑟拉尔最终问,“这些情报……价值连城。”
“因为投资。”七号坦然道,“你们——尤其是那个三色光团——是巨大的‘麻烦’,但也蕴含着巨大的‘可能性’。在漂流集市,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宝物,而是‘信息’和‘可能性’。我帮你们,提供情报,是希望当你们最终……搅动风云时,我能从中分一杯羹。至少,获得一些足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真正获得自由的……筹码。”
它滑向气密门。
“安全屋的遮蔽还能维持一段时间。趁现在,恢复力量,思考对策。等你们准备好支付欠款,或者有新的‘价值’可以交换时,再来找我。”
门闭合。
安全屋内,只剩下柔和的灯光、墙壁流淌的符文、以及三个沉重的呼吸。
哦,还有一个在信标中沉睡的、体内正进行着无声战争的灵魂。
乌列尔看向伊瑟拉尔:“你信它说的吗?”
“……大部分。”老者疲惫地说,“和我从泰拉遗产中窥见的碎片……能对应上。而且,它没有说谎的必要。”
审判官沉默,然后看向那三碗营养胶质。
她端起一碗,递给伊瑟拉尔,自己拿起一碗,又示意老者喂给蔡鸡坤。
胶质入口,化作温润的能量流,缓缓滋养着枯竭的意识。
力量在一点点恢复,但心情却愈发沉重。
因为他们知道了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
窗外——如果那能称为窗——是无序回廊永恒变幻的混沌光影。而在光影深处,无数世界的命运正如锁链般交织、碰撞、走向无人能预知的终局。
他们,正是这锁链中,即将绷得最紧、也最可能断裂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