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永恒的、静止的蓝色。
罗毅的意识悬浮在时间停滞场的液态能量中，身体被定格在崩溃的边缘，胸口黑白交织的光纹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是秩序与混沌在原子层面的激烈交锋，又被时间法则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但在意识深处那片被称为“虚灵之间”的纯白空间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奔流。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次模拟。
虚空结晶在能量场中自动旋转、分解、重组。时间砂如溪流般环绕，编织出时间的经纬。秩序之尘与混沌残片像阴阳鱼般旋转、交融，形成稳定的基座。一枚完美的、十二层能量回路嵌套的多面体水晶，从能量场的中心“生长”出来，银白色的光芒温润而坚定。
“引导成功。”苍老的星之遗愿残响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你终于理解了泰拉技艺的真谛——不是制造，而是邀请法则在正确的频率下自行显现。”
罗毅的虚灵之影注视着这枚模拟出的信标。它将成为穿越虚空、锚定归途的关键。但他此刻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即将前往的地方——地球。
晓晓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女孩，应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吧？还有王健，那个总是一副吊儿郎当却比谁都靠谱的死党，是不是还在搞他那个永远不靠谱的创业项目？林诺依……想起这个名字，罗毅的意识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他说好要回去娶她的。
然后是父亲罗征。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深夜偷偷检查他作业的男人。母亲……罗毅的心揪了一下。穿越前，母亲已经病重昏迷很久了。他在实验室拼命工作，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攒够医疗费。
还有自己体内那该死的“太虚古龙血脉”。这是罗家代代相传的秘密，据说是远古时期与龙族契约留下的馈赠。但这份血脉带给他的，除了偶尔爆发的、难以控制的狂暴力量外，更多的是被排斥和警惕——即使在以力量为尊的恶魔界，这种古老而诡异的血脉也显得格格不入。
现在想来，也许正是这份血脉的特殊性，才让他能够承受星之血脉的融合？罗毅不确定。但无论如何，地球上有他必须回去的理由。他要找到治愈母亲的方法，要弄清楚父亲失踪的真相（罗征在他穿越前一年神秘失踪，只留下一句“我去找能救你妈的方法”），要履行对林诺依的承诺，要看看晓晓和王健过得好不好……
“继承者，你的情绪波动在干扰模拟精度。”苍老的声音提醒。
罗毅收敛心神：“抱歉。只是……想到要回去了。”
“回归源世界是必要的一步。星之回响必须由你亲自提取。”残响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准备。泰拉的遗产遍布多元宇宙，你的源世界未必如你记忆中那般……单纯。”
“什么意思？”
“观测与引导，是泰拉文明在隔离108世界后的常规操作。你的世界，很可能也在观测名单上。而星之血脉的激活，绝非偶然。”
罗毅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幸运”——总能遇到关键的人，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甚至对空间物理的兴趣，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您是说……我的人生，可能是被设计好的？”
“我们只提供土壤和水分。破土而出、向阳生长的，始终是种子自己。”残响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语气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继续练习吧。现实中的材料收集应该快完成了。”
缄默图书馆第七分馆，深层工作区。
巨大的法阵在地面上流转着银蓝色的光芒，节点上摆放着珍贵的材料：虚空结晶、时间砂、秩序之尘、被禁锢的混沌残片。能量浓度高得让空气都在轻微扭曲。
伊瑟拉尔站在法阵中央，木杖悬浮，投射出信标的三维设计图。老者的脸色比几天前更苍白了，深渊裂口的旧伤和持续的魔法透支正在侵蚀他的生命力。但他眼神专注，不容丝毫差错。
蔡鸡坤蹲在一旁的平台，体型缩小，金红色的羽毛黯淡无光。涅盘之火的重创让他极度虚弱，连维持人形都困难。但他的真焰视界依然全开，扫描着每一份材料的能量状态。
乌列尔守在入口，她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已经完全晶化，暗紫色的晶质如同铠甲，却也像枷锁。深渊侵蚀被梅塔特隆压制后的结果——失去光明亲和与知觉，换取对黑暗的极端抗性。痛苦永恒，但审判官的表情依旧冷硬。
大天使长梅塔特隆没有亲至，但留下了“光之源血”和四名光铸守卫。
“材料齐备，法阵校准完成。”伊瑟拉尔深吸一口气，“记录者，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半透明的导航界面“记录者”悬浮在上方：“可以。但警告：实体构筑会引发剧烈空间波动。图书馆已启动最高遮蔽，但无法完全掩盖。此外，继承者罗毅的灵魂连接必须在第三阶段精确介入。”
“明白。”伊瑟拉尔看向同伴，“蔡鸡坤，监控能量流纯度。乌列尔，警戒。”
“开始。”
古老的泰拉咒文从伊瑟拉尔口中吟唱而出，音节触及世界本源。法阵纹路逐一亮起，材料开始移动。
虚空结晶被牵引至中心自旋，时间砂环绕，秩序之尘渗入，混沌残片被精密地镶嵌进特定节点。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步都需全神贯注。伊瑟拉尔的额头渗出汗水，木杖光芒闪烁不定。
工作区内的能量浓度持续攀升，空间开始泛起涟漪。即使有遮蔽，那种触及法则的波动依然让整个第七分馆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一阶段完成。
第二阶段的能量回路嵌套进行到第六层。
“准备第三阶段，灵魂连接！”伊瑟拉尔声音微颤，“记录者，引导罗毅！”
“连接通道建立中……检测到继承者灵魂波动……虚灵之间数据加载……连接成功！”
银白色光束从时间停滞场方向射出，穿透层层阻隔，注入信标雏形！
罗毅的“经验”与“烙印”开始远程引导！第七到第十二层回路以惊人的速度自动生成、连接、校准！银白光芒大盛！
就在这关键时刻——
工作区边缘，一处墙壁能量场突然无声撕裂！不是破坏，而是像被更高权限的指令“解除”。
三个身影踏入。
与之前遭遇的“净世之锋”不同。这三“人”穿着暗金色的古朴长袍，袍上绣着游动的龙形纹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袍而出。他们没有戴面具，面容是人类中年男性的模样，但双眼是纯粹的金色竖瞳，瞳孔深处有星辰湮灭的景象流转。他们站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能量波动，却让整个工作区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种古老、威严、至高无上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乌列尔的晶化右臂瞬间绷紧，圣剑自动出鞘半寸，发出嗡鸣——那是面对极致威胁的本能反应。光铸守卫们更是如临大敌，结成战阵。
伊瑟拉尔的咒文差点中断，他强行稳住，骇然看向来者：“你们是……”
中间那位金瞳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灵魂层面震响：
“龙皇座下，巡天使者。”
龙皇？
罗毅的意识通过连接感知到这一切，心中剧震！太虚古龙血脉传说中的至高存在——龙皇尧光？那个在罗家古老卷轴里被描绘为创世之初便存在、执掌万龙、居于无尽星海深处的至高龙帝？
“星之血脉的窃取者，泰拉遗毒的载体。”左侧的巡天使者冷冷道，金色竖瞳锁定正在成型的信标，“陛下有令：此等亵渎血脉、混淆本源之造物，当予摧毁。相关人等，带回龙渊受审。”
“窃取？亵渎？”蔡鸡坤挣扎着开口，金红色的眼中满是怒火，“你们在胡说什么？”
右侧的巡天使者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同看待蝼蚁：“太虚古龙血脉，乃陛下赐予选定族裔的无上恩赐。此子体内流淌之血，本为陛下精心调制之‘龙裔之种’，用以温养‘星核’，待成熟之日取回。然泰拉余孽篡改命轨，以邪术将此‘星核’强行激活为‘星之血脉’，更将陛下预设之命运轨迹搅乱——此为窃取，此为亵渎。”
信息如同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开！
罗毅体内的“太虚古龙血脉”……是龙皇尧光刻意种下的“种子”？目的是温养某个“星核”？而泰拉文明（或其后裔）干预了这个过程，将“星核”激活成了“星之血脉”？
那自己算什么？一个被两大至高存在当做培养皿或实验场的容器？
“至于此子在地球之亲缘、人际、命运……”中间的巡天使者继续，声音毫无波澜，“皆为陛下为培育合格‘器皿’所设之‘命运织网’。亲情以铸其责任，友情以固其心性，爱情以激其潜能，磨难以砺其意志。其父罗征，陛下已‘请’至龙渊作答。其母病恙，不过维持‘器皿’情绪活性之必要刺激。一切皆为陛下宏图。”
父亲被抓走了？母亲的病……是故意的刺激？
罗毅的意识瞬间陷入狂乱！银白色的连接光束剧烈波动，几乎要断裂！
晓晓的笑容、王健的拳头、林诺依的泪水、父亲沉默的关怀、母亲病榻前的低语……这一切温暖他、塑造他、让他之所以为“罗毅”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培养程序”？
连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想要变强保护重要之人的决心……都是被算计好的反应？
“不……不可能……”罗毅在意识中嘶吼，虚灵之间的纯白空间都开始震颤。
“稳定连接！”伊瑟拉尔厉喝，强行用自己的精神力加固通道，“罗毅！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无论真相如何，先活下来！”
中间的巡天使者似乎对罗毅的反应很满意，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漠然：“情感冲击，亦是培育一环。现在，交出信标，随我等前往龙渊。陛下或会宽恕你这被蒙蔽的‘器皿’。”
“休想！”乌列尔动了！
审判官的身影化作一道银紫交织的流光，晶化右臂爆发出恐怖的、混合了圣光与深渊力量的能量，一剑斩向中间的巡天使者！这一剑毫无保留，是她巅峰状态下的全力一击，足以撕裂山岳！
巡天使者甚至没有移动。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一点。
“铛——！！！”
仿佛宇宙初开时的撞击声！乌列尔的剑停在巡天使者指尖前三寸，再也无法前进！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炸开，将四名光铸守卫震飞，工作区的法阵光芒剧烈摇曳！
乌列尔虎口崩裂，晶化右臂上的裂痕蔓延，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仅仅一指！
“卑微的光之造物。”巡天使者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弹开一粒灰尘，“若非陛下要活的，你已化为尘埃。”
左侧的巡天使者看向伊瑟拉尔：“停止构筑，解除连接。否则，毁灭。”
伊瑟拉尔咬牙，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将更多魔力注入法阵！信标的构筑速度再次加快！
“冥顽不灵。”右侧的巡天使者摇头，伸手虚握。
工作区内的空间突然开始“折叠”！伊瑟拉尔周围的空间像纸张般扭曲，要将他连同法阵一起揉碎！
“住手！”蔡鸡坤长啸，燃烧最后的本源，喷出一道纯粹的金红色涅盘真焰，射向右侧巡天使者！
火焰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烧灼出黑色的痕迹。这是凤凰一族拼命的禁术！
右侧巡天使者眉头微皱，终于移动了——他侧身，伸出覆盖着细密龙鳞的手掌，直接抓向涅盘真焰！
“嗤——”
火焰在他掌心燃烧，龙鳞发出焦灼的声音，但竟然没有被烧穿！巡天使者手掌合拢，硬生生将涅盘真焰“掐灭”在掌心！
蔡鸡坤如遭重击，虚影瞬间黯淡到几乎透明，瘫软在地。
“凤凰余烬，也敢放肆。”巡天使者甩了甩焦黑的手掌，龙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碾压。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碾压。
罗毅通过连接感知到这一切，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同伴在为他流血，而他自己，连存在的意义都可能是虚假的。
“继承者，集中精神。”星之遗愿残响的声音在虚灵之间响起，异常严肃，“信标即将完成。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龙皇尧光的目的远比表面复杂，他并非单纯的‘夺取者’。记住：你的血脉，你的经历，你的选择——无论起源为何，现在都属于你。用它们，去开辟你自己的路。”
现实中的信标，在伊瑟拉尔拼死维持和罗毅远程引导下，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层回路构筑！
十二层能量回路完美流转，银白色的核心处，属于罗毅的灵魂印记开始点亮！
“完成了！”伊瑟拉尔嘶吼，七窍都渗出血丝，“记录者！启动传送！目标：地球星之回响坐标！”
“信标激活！传送通道构筑开始！预计时间：60秒！” 记录者的声音响起。
“想走？”中间的巡天使者第一次动了真怒。他向前一步，整个工作区的空间瞬间凝固！时间流速都开始变慢！
“时间……迟缓？”伊瑟拉尔骇然，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和魔力运转都变得无比滞涩。
三名巡天使者同时抬起手，金色的龙力在他们掌心汇聚，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内部有万龙咆哮虚影的能量球。球体散发出的威压，让图书馆的能量场都在崩解！
“龙皇谕令：此地万物，归于寂灭。”
能量球缓缓推出，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露出后面黑色的虚空！
这一击，足以将整个工作区乃至图书馆的一部分彻底从存在意义上抹除！
“不——！”罗毅在意识中咆哮，他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意识、情感、所有关于地球的记忆、对同伴的担忧、对真相的愤怒……全部灌注进信标核心！
“带他们走——！！！”
信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主动迎向那毁灭的能量球！
不是对抗，而是……“包容”。
银白光芒展开，像一个温柔却无比坚韧的怀抱，将那毁灭的龙力球体“包裹”了进去。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光芒开始向内坍缩，连同内部的龙力球体一起，压缩成一个无限小的奇点——
然后，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抵消，而是……“送走”了。送到了未知的维度。
三名巡天使者同时闷哼一声，显然这一招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通道构筑完成！传送启动！”
信标的光芒笼罩住伊瑟拉尔、乌列尔、蔡鸡坤和四名重伤的光铸守卫，形成一个银白色的光茧。
“拦住他们！”中间的巡天使者怒喝，伸手抓向光茧！
但已经晚了。
光茧化作一道流光，撞破了工作区的空间屏障，消失在虚空之中。
传送，开始了。
三名巡天使者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追。”中间那位冷冷道，“星之回响必须被陛下掌控。至于那个‘器皿’……若不能带回，便彻底销毁。”
他们身影淡去，如同从未出现。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工作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的龙威。
虚空通道中，天旋地转。
罗毅的意识依附在信标上，与同伴们的投影一起在乱流中穿梭。但他的心，却沉在无底深渊。
龙皇尧光……父亲被抓……母亲被刻意弄病……晓晓、王健、林诺依……都是“命运织网”的一部分……
太虚古龙血脉，是别人种下的种子。
星之血脉，是泰拉强行激活的结果。
他的人生，他的情感，他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
“罗毅！”伊瑟拉尔虚弱的意识连接传来，“稳住！无论真相如何，我们现在必须拿到星之回响数据！那是找到‘门’，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老罗……”蔡鸡坤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别听那些混蛋的……你就是你……管他什么血脉……什么安排……咱们一起……打回去……”
乌列尔没有说话，但她的意识传来坚定的支持。
罗毅感受着同伴们微弱却顽强的意念，感受着信标核心与自己灵魂那真实的连接，感受着胸腔中那股即使知道可能是被设计的、却依然炽热燃烧的——想要保护、想要弄清楚真相、想要反抗既定命运的火焰。
也许，这就是星之遗愿残响所说的：“无论起源为何，现在都属于你。”
蓝色静止中，罗毅的意识缓缓“握紧”了无形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