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荒原的风,是另一种寂静。
不同于永寂雪原那种冻结一切的、有重量的死寂,这里的寂静是“被剥夺”的。风在荒原上呼啸,卷起灰白色的沙尘,发出如同万千亡魂低语的嘶鸣,但你听不到它。声音在离开声源的瞬间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吞噬,只留下空洞的、令人心慌的“无”。站在这片土地上,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真空的边缘,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
罗毅踩在灰白色的沙砾上,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那是这片荒原唯一允许存在的声响。他抬起头,望向荒原深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沙尘在无声的风中旋转,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灰色龙卷。
“倒影湖在荒原中心。”乌列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但比平时低沉许多,像是她也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根据古籍记载,那是一片直径约三百米的圆形湖泊。湖水永远不会结冰,也永远不会起波澜,湖面平滑如镜,能倒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过去、未来、异界,甚至是观察者内心最深的恐惧或渴望。”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地方。”蔡鸡坤缩小体型蹲在罗毅肩头,金红色的羽毛在荒原的灰白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他的真焰视界全开,警惕地扫视四周,“能量场很奇怪……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更像是一种‘空白’。这片荒原在‘拒绝’所有外来能量属性。”
队伍一共八人:罗毅、蔡鸡坤、伊瑟拉尔、乌列尔,以及四名乌列尔亲自挑选的光铸守卫精锐——加尔队长和三名经验最丰富的战士。所有人都穿着特制的、能最大限度隐藏能量波动的灰色斗篷,武器装备也都经过了消音和能量遮蔽处理。
“这里是古战场。”伊瑟拉尔拄着木杖,目光投向荒原深处,“千年前,天使军团与某个来自虚空的入侵者在这里爆发决战。传说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双方都动用了触及世界本源法则的禁忌力量。战后,这片土地被永久性‘污染’——不是黑暗污染,而是‘法则污染’。空间结构变得脆弱,时间流偶尔会出现紊乱,而最明显的影响,就是这片区域的‘声音’和‘能量活性’被大幅抑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为了某些‘特殊存在’隐匿的理想地点。法则的紊乱可以掩盖异常的能量波动,声音的剥夺则让一切秘密活动变得隐蔽。”
“比如缄默图书馆的入口。”罗毅低声说。怀中的银白色光球——由冰晶羽毛转化而成的指引信标——此刻正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内部那片羽毛虚影指向荒原的正中心方向。
“继续前进。”乌列尔下令,“距离双月交汇之夜还有两天。我们必须提前抵达倒影湖,设置观测点,并且……做好应对任何意外的准备。”
队伍在无声的风沙中跋涉。
荒原的行走比看起来更艰难。沙砾下隐藏着松软的流沙坑,以及被风蚀形成的、边缘锋利的岩片。更麻烦的是方向感的丧失——在这里,罗盘会随机乱转,魔法定位会失效,甚至连太阳的位置都显得模糊不清。如果不是有指引信标,他们很可能会在这片看似平坦的荒原中彻底迷失。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后,第一场“意外”降临了。
不是袭击,不是陷阱,而是一种……“现象”。
前方的沙地突然开始流动,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缓缓升起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由灰白色沙尘凝聚成的“影子”。它站在沙地上,面向队伍的方向,一动不动。
“警戒!”加尔队长低喝,光铸长矛瞬间握在手中。
但乌列尔抬手制止了他:“不要攻击。这是‘荒原回响’——古战场残留的灵魂碎片,在法则紊乱区域偶尔会具象化。它们没有意识,不会主动攻击,只是……重复着生前的某个动作或执念。”
果然,那个沙尘人形开始缓慢地“表演”。
它抬起双手,像是在握着一柄看不见的长矛,做出向前刺击的动作。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它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双手松开,捂住胸口,做出一个被刺穿的痛苦姿势。最后,它缓缓跪下,化作一摊散落的沙尘,重新融入地面。
整个过程完全无声。
“这是千年前战死在这里的战士。”伊瑟拉尔轻声说,“他的灵魂碎片被这片土地捕获,在特定条件下就会重演死亡瞬间。继续走,不要打扰它们。”
队伍绕开那片区域。但接下来的一路上,类似的“荒原回响”越来越多。有时是一个孤独的战士在挥剑,有时是一小队人影在列阵冲锋,有时甚至能看到巨大的、扭曲的异界生物轮廓在沙地中翻滚挣扎。所有景象都无声无息,像一场场哑剧,却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罗毅默默看着这些千年前的死亡回放。他能感觉到,这些景象正在触动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关于“战争”、“死亡”、“牺牲”的共鸣。胸口的黑暗诅咒印记微微搏动,对这些死亡气息产生了本能的“饥渴”;而泰拉碎片则散发出清凉的秩序波动,试图抚平那种躁动。
光与暗的战争,即使在千年之后,即使只是无意识的碎片,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持续。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倒影湖。
那确实是一片令人震撼的湖泊。
直径三百米的圆形湖面,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墨蓝色。但那种黑不是污浊,而是极致的清澈和深邃——就像望向夜空最深处。湖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甚至连风都无法在上面留下痕迹。湖岸是纯白色的细沙,与周围灰白色的荒原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一道神圣的边界。
而最诡异的,是湖面的倒影。
罗毅走到湖边,低头看向水面。倒影中的自己清晰无比,甚至连皮肤下金色纹路的细微波动都能看见。但下一秒,倒影开始变化——他看到自己的头发变长,脸颊消瘦,眼神变得冰冷而疯狂,胸口诅咒印记的黑暗如藤蔓般蔓延全身。那是被诅咒彻底侵蚀的“可能未来”。
他猛地移开视线。
“不要长时间凝视湖面。”伊瑟拉尔警告,“倒影湖会映照出观察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或者命运的某种可能性。凝视越久,看到的幻象就越真实,甚至会开始影响现实认知。”
乌列尔已经开始部署:“加尔,你带两人负责外围警戒,设置预警结界。其他人以湖岸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建立临时营地。伊瑟拉尔先知,请您布置隔音和能量遮蔽结界。距离双月交汇还有三十六个小时,在这期间,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不得长时间凝视湖面,更不得触碰湖水——传说触碰湖水者,会被拖入倒影世界,永远无法返回。”
命令被迅速执行。
罗毅和蔡鸡坤被分配到一个相对靠近湖岸的观察点。他们搭起简易帐篷,在周围布置了伊瑟拉尔给予的防护符文石。完成后,罗毅坐在帐篷口,望着不远处的墨蓝色湖面,怀中的指引信标光芒越来越亮,内部的羽毛虚影几乎要挣脱光球的束缚。
“你在想什么?”蔡鸡坤落在他身边,金红色的眼睛同样望着湖面,但刻意没有聚焦。
“我在想,图书馆里会有什么答案。”罗毅低声说,“三源之血……光之源血需要大天使长梅塔特隆的自愿奉献。暗之源血需要从混沌之核承载者——也就是影裔的‘主’身上剥离。而星之源血需要我自己从灵魂中凝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每一个条件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即使我们集齐了三滴血,打开了中枢圣所的门……里面等着我们的,又是什么?泰拉文明完整的遗产?净化诅咒的方法?还是……更大的责任和危险?”
蔡鸡坤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翅膀轻轻拍了拍罗毅的后背:“老罗,你有时候想太多了。任务是一步一步完成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找到图书馆,问清楚具体该怎么办。至于后面的事……等到了那一步再说。”
“你说得对。”罗毅深吸一口气,荒原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刺痛肺叶,“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是不是早就被安排好了?泰拉的碎片选择了我,诅咒找上了我,圣殿收容了我,现在缄默图书馆也在召唤我……我就像一颗棋子,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那就当一颗会思考的棋子。”蔡鸡坤说,“看看这盘棋到底要下到什么地步,看看那些下棋的人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在关键时候,跳出来掀翻棋盘。”
罗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进入荒原后他第一次笑:“你说得对。”
夜幕降临。
荒原的夜晚比白天更诡异。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但荒原本身开始发光——不是光源,而是地面那些灰白色的沙砾和岩石,在黑暗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磷火般的幽绿色荧光。整个荒原变成了一片漂浮的荧光之海,寂静而诡丽。
倒影湖在夜晚更加震撼。墨蓝色的湖面此刻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板,倒映着天空中并不存在的星辰——那是湖面自己“生成”的幻象。偶尔,湖面会掠过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像流星,又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水下游动的轨迹。
罗毅在帐篷里辗转反侧。胸口的指引信标越来越烫,像一颗温暖的心脏紧贴皮肤。他能感觉到,某种“共鸣”正在建立——不是与信标,而是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个正在苏醒的存在。
深夜,他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不是外界的声音——荒原依然寂静。而是来自体内的、灵魂层面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彼端低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但其中反复出现几个音节:
“……影歌……罪光……契约……”
罗毅坐起身,发现怀中的指引信标已经不再是光球,而是完全展开——那片银白色的羽毛虚影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散发出微弱的涟漪,与帐篷外的倒影湖产生某种同步的脉动。
“怎么了?”蔡鸡坤立刻醒来,真焰视界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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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标在变化。”罗毅低声说,“而且我听到了……一个名字。‘影歌’。”
话音刚落,帐篷外突然传来加尔的低喝:“警戒!湖面有异常!”
罗毅和蔡鸡坤冲出帐篷。
营地所有人都醒了,聚集在湖岸边,武器在手,警惕地盯着湖面。
倒影湖正在“沸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水面依然平滑如镜。但湖面下的墨蓝色正在变得浑浊,无数暗紫色的光点从湖底深处升起,像反向的星空。这些光点逐渐汇聚,在湖心位置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开始浮现影像。
不是倒影,而是某种……“投影”。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黑色水晶构筑的牢笼。牢笼悬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周围环绕着十二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光柱。光柱的光芒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将黑色牢笼完全禁锢。
牢笼内部,隐约可见一个人形。
一个有着残破黑色羽翼、全身被暗紫色锁链缠绕的身影。那身影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但从体型和轮廓判断,应该是一名女性。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身上散发出的黑暗气息如此浓烈,即使只是通过湖面投影,依然让岸边的众人感到心悸。
“那是……”乌列尔的声音带着震惊,“罪光黑狱!传说中囚禁上古重罪者的神圣监狱!”
“罪光黑狱……”罗毅重复这个名字。他灵魂深处,泰拉碎片突然剧烈震动,与湖面投影中的某个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在这时,投影中的身影——影歌——抬起了头。
她的脸苍白如纸,五官精致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冷漠。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眶被纯粹的暗紫色光芒填满,那光芒如同液态的黑暗,不断流淌、旋转。
她的目光穿透了投影,穿透了湖面,直接落在罗毅身上。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冰冷、空洞,像是从万丈深渊底部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古老的回响和永恒的疲惫:
“泰拉的碎片……你终于来了。”
罗毅感到呼吸一滞。他向前一步,直视湖面投影中那双暗紫色的眼睛:“你就是影歌?”
“曾经是。”影歌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我只是罪光黑狱第七层永远的囚徒。一个因背叛神圣、拥抱黑暗而被剥夺名号、永世禁锢的……罪人。”
“你认识我?或者说,认识我灵魂里的东西?”
“我认识泰拉文明的秩序波动。”影歌缓缓说,“三千年前,当我还是一名高阶天使时,我曾参与对一处泰拉遗迹的探索。我在那里接触到了泰拉的遗产——一枚暗紫色的记忆水晶。那水晶……选择了我。它将知识、力量、以及一个可怕的真相烙印进我的灵魂。”
暗紫色的记忆水晶——对应三枚水晶中的“暗”之水晶!
罗毅心脏狂跳:“那枚水晶里有什么?”
“有关于‘混沌之核’的真相。”影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一种深沉的、刻骨的憎恨,“混沌邪神迦罗刹,从来就不是自然诞生的‘邪恶’。它是泰拉文明在一次禁忌实验中,试图‘创造’一个可控的混沌源时……失败的产物。实验失控,混沌暴走,毁灭了半个泰拉世界。而迦罗刹,就是那个逃脱控制的实验体。”
信息如同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开。
混沌邪神……是泰拉文明自己创造的?
“而更讽刺的是,”影歌继续,声音中带着苦涩的自嘲,“泰拉文明在毁灭前,将实验的所有数据和抑制方法,都封存在三枚记忆水晶中。金色水晶记录着‘神圣秩序’的终极法则,银白色水晶记录着‘空间稳定’的技术遗产,而暗紫色水晶……记录着‘混沌之核’的完整研究数据,包括如何控制、如何利用、以及……如何摧毁它。”
她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睛光芒更盛:“我得到了暗紫色水晶。我以为我能利用其中的知识,找到彻底净化混沌、拯救世界的方法。但我错了……那水晶中的知识太过危险,它开始腐蚀我,诱惑我。它让我看到了‘混沌’本身蕴含的、颠覆一切规则的可怕力量。最终……我堕落了。我背叛了天使的誓言,试图融合水晶中的黑暗知识,结果被圣殿发现,被打入罪光黑狱,永世囚禁。”
“那枚水晶呢?”伊瑟拉尔急切地问,“还在你身上吗?”
“不。”影歌摇头,“在我被囚禁前,圣殿收缴了水晶,将其封印在圣殿最深处的‘禁知区’。但影裔——那些侍奉混沌的疯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水晶的存在。三百年前,他们发动了一次针对圣殿的突袭,目标就是那枚暗紫色水晶。突袭被击退,但水晶在混战中……破碎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碎片散落。最大的三块被圣殿回收重新封印。但有一小块……失踪了。而现在,我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的‘回声’,就在那些影裔的‘主’身上。他得到了碎片,融合了它,并因此获得了部分混沌之核的知识和力量……他正在尝试完成泰拉文明当年失败的实验——创造一个完全受控的混沌载体,然后……以自身为容器,召唤迦罗刹完全降临。”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泰拉文明创造了混沌实验体,实验失败导致文明毁灭。
三枚记忆水晶保存着文明的遗产和实验数据。
影歌得到暗紫色水晶,被腐蚀堕落。
水晶破碎,碎片被影裔之主获得。
现在,影裔之主试图完成泰拉未竟的实验,召唤混沌邪神完全降临。
而阻止这一切的关键……
“我们需要暗之源血。”罗毅直视影歌,“根据缄默图书馆的指引,打开中枢圣所需要三源之血。暗之源血需要从‘混沌之核承载者’身上剥离——也就是影裔之主。但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接近他,更别说从他身上取血。”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影歌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曾经成功‘融合’过暗紫色水晶碎片,却没有被完全吞噬的存在。我的体内,流淌着被泰拉黑暗知识改造过的‘暗影天使之血’。虽然远不如混沌之核承载者的血纯粹,但它依然是‘暗之源血’的一种……替代品。”
乌列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要交易?”
“一个契约。”影歌的声音变得尖锐,“我给你们一滴我的‘暗之源血’,帮助你们打开通往中枢圣所的道路。作为交换,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罪光黑狱的囚禁是永恒的。”影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即使我的身体死亡,灵魂也会被禁锢在黑暗牢笼中,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和孤独。只有一种方法能让我真正解脱——被‘泰拉遗产共鸣者’用‘秩序之力’彻底净化。那样,我的灵魂才能破碎、消散,从永恒的囚禁中解脱。”
她看向罗毅:“你灵魂中的泰拉碎片,虽然不完整,但蕴含着最纯粹的秩序法则。只要你用它作为‘武器’,刺入我的心脏,就能引发秩序与黑暗的终极冲突,将我彻底净化。作为回报,我会在死亡前,凝结出最纯净的一滴‘暗之源血’,交给你。”
“这是自杀契约。”伊瑟拉尔沉声说,“而且,罪光黑狱是圣殿最森严的监狱之一,我们怎么可能进去?更别说找到你所在的第七层。”
“不需要进去。”影歌说,“倒影湖是罪光黑狱在现实世界的少数几个‘投影点’之一。双月交汇之夜,当银月与紫月的轨迹重叠,湖面与黑狱的屏障会暂时薄弱。那时,你们可以通过湖面,建立一个临时的‘通道’,将我的一部分——包括承载源血的核心——短暂拉入现实。然后……完成净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个过程极其危险。一旦通道建立,黑狱的守卫——‘罪光裁决者’——会立刻察觉。你们最多只有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内,必须完成取血和净化,然后立刻切断通道。否则,裁决者会顺着通道进入现实,那将是……一场灾难。”
乌列尔的表情极其严肃:“罪光裁决者是圣殿最高级别的自动防御机制,拥有相当于大天使长的战斗力。一旦被激活,它们会无差别攻击所有‘非法闯入者’,包括我们。”
“所以,你们需要做一个选择。”影歌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接受我的契约,冒着面对罪光裁决者的风险,获取暗之源血,同时也给我永恒的解脱。或者……拒绝,继续寻找其他不可能的方法。”
所有人都看向罗毅。
他是泰拉碎片的共鸣者,是执行净化的关键。
罗毅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湖面投影中那个被永世囚禁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疲惫。他能感觉到,影歌没有说谎——她真的渴望解脱,哪怕代价是彻底的消亡。
但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契约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危险。与黑暗生物交易,哪怕是出于正当理由,也可能会在灵魂上留下永久的污点。而且,罪光裁决者……那几乎是圣殿武力的巅峰象征。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罗毅问,“如果净化失败,或者我们没能及时切断通道呢?”
“那么,我的一部分可能会逃入现实,带着被囚禁三千年的疯狂和黑暗知识,成为一个新的灾难。”影歌坦诚地说,“而你们,会被裁决者追杀,甚至可能被圣殿判定为‘协助重罪犯越狱’,成为整个天使界的敌人。”
风险与收益,都巨大到令人窒息。
蔡鸡坤飞到罗毅面前,金红色的眼睛直视他:“老罗,别答应。太危险了。我们可以找其他办法——”
“还有其他办法吗?”罗毅打断他,声音平静,“影裔之主正在准备降临仪式,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暗之源血,而影歌是唯一已知的、可能提供替代品的存在。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可能永远集不齐三滴血,永远打不开中枢圣所,永远找不到净化诅咒和阻止影裔的方法。”
他转向乌列尔:“审判官,圣殿的立场是什么?”
乌列尔沉默了很久。她的异色瞳孔在湖面幽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从圣殿的角度,与重罪犯交易、试图干预罪光黑狱的运行,是绝对禁止的。如果被发现,我会被剥夺审判官职位,你们会被永久监禁。”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如果影歌所说属实——暗紫色水晶的碎片确实在影裔之主手中,而他确实在试图完成混沌降临——那么,阻止他的优先级,高于一切规则。我会……以个人身份,支持这次行动。但如果失败,我不会承认与你们有任何关系,也不会提供任何庇护。”
伊瑟拉尔也缓缓点头:“泰拉文明的遗产,混沌的真相……这些知识的重要性,超过了单纯的规则。罗毅,我支持你。但你必须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罗毅深吸一口气,最后看向湖面投影中的影歌。
那个被永恒囚禁的上古暗影天使,此刻也正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睛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微弱的、近乎人性的情绪——期盼?哀求?还是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希望?
“我接受契约。”罗毅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中清晰无比,“双月交汇之夜,我们会通过倒影湖建立通道。我会用泰拉碎片的力量净化你,给你解脱。而你,在消亡前,给我们一滴暗之源血。”
“契约……成立。”影歌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现在,准备仪式吧。当双月重叠,银紫之光交汇于湖心时,我会在另一端……等待。”
投影开始消散。暗紫色的光点重新沉入湖底,漩涡消失,湖面恢复了墨蓝色的平静。
但空气中,多了一道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那是契约的重量。
也是道德的枷锁。
“我们需要布置一个强化的遮蔽结界。”伊瑟拉尔立刻开始行动,“罪光裁决者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在通道建立期间,我们必须将波动压制到最低。加尔,你带人在湖岸周围布置三重隔断符文。乌列尔,请你准备圣光屏障,一旦裁决者出现,我们需要至少抵挡第一波攻击。”
“我呢?”罗毅问。
“你需要……与你的泰拉碎片深度沟通。”伊瑟拉尔严肃地看着他,“秩序之力的净化,不是简单的能量输出。它需要你理解‘秩序’的本质,理解何为‘正确的存在方式’。你需要找到那种感觉——那种让混乱回归有序、让扭曲回归笔直、让错误回归正确的……‘法则修正力’。”
罗毅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灵魂深处。
那里,银白色的星云缓缓旋转。他“触碰”它,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冰冷而精确的秩序波动。那不是情感,不是意志,而是一种近乎数学法则的“正确性”。它知道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什么是“违背了存在的基本规则”。
他开始理解,所谓的“净化”,在秩序的角度看,不是“消灭”,而是“纠正”。将错误的部分从系统中移除,让整体恢复应有的状态。
但影歌……她已经与黑暗知识深度融合了三千年。她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错误系统”。要“纠正”她,意味着要将她彻底拆解、重组,而这过程……对她而言,就是彻底的毁灭。
罗毅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准备好了吗?”蔡鸡坤落在他肩头,轻声问。
“没有。”罗毅诚实地说,“但我必须做。”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流逝。
第二天傍晚,双月开始显现。
天使界有两轮月亮——银月“瑟兰妮尔”和紫月“莫尔格拉”。平时它们错开运行,但在特定的周期,它们的轨迹会重叠,双月同天,银紫之光交汇。
此刻,银月首先从东方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荒原,将灰白色的沙砾染上一层银霜。一个小时后,紫月从稍高的角度出现,深紫色的月光如同稀释的血液,与银光交织,在荒原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倒影湖开始反应。
墨蓝色的湖面泛起微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湖底深处自发发光。那光芒起初是银白色,随着紫月升高,逐渐融入暗紫色的光晕。当双月升至中天,轨迹完全重叠的瞬间——
湖心炸开一道冲天光柱!
银紫色光柱直径十米,直刺云霄,将厚重的云层都撕裂出一个圆形的缺口。光柱内部,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空间开始扭曲、折叠,一个旋转的通道口在湖面上方缓缓成型。
通道的另一端,隐约可见那个黑色水晶牢笼,以及牢笼中影歌的身影。
“就是现在!”影歌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炸响,“建立连接!我坚持不了多久——裁决者已经感应到了!”
伊瑟拉尔双手高举,木杖顶端爆发出强烈的银蓝色光芒,与湖面的光柱连接。一个稳定的、直径约两米的临时通道被强行固定。
“罗毅,进去!”乌列尔低喝,“加尔,准备防御!裁决者要来了!”
罗毅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通道。
瞬间,天旋地转。
他穿过了一层粘稠的、冰冷的黑暗,然后“坠落”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罪光黑狱第七层。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纯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十二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光柱。光柱围成一个球形牢笼,牢笼中央,黑色水晶构成的平台上,影歌被暗紫色锁链缠绕,跪在那里。
她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睛直视罗毅。
这一次,不是投影,而是真身。
罗毅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但也能感受到那黑暗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天使的纯净残响。
“你来了。”影歌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时间不多。裁决者已经在路上,最多九十秒就会抵达这一层。现在……将你的手,放在我的胸口。”
罗毅走上前,单膝跪在影歌面前。他能看到她胸口处,锁链缠绕的中心,有一个暗紫色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光团——那是她力量的核心,也是源血的所在。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个光团。
瞬间,冰冷刺骨的黑暗能量如同针扎般涌入手臂,同时,灵魂深处的泰拉碎片爆发出强烈的秩序波动,与黑暗激烈冲突。
“感受我的记忆……”影歌的声音带着痛苦,“感受我三千年的囚禁,感受我的悔恨,我的疯狂,我的绝望……然后,用你的秩序之力,将这一切……终结。”
记忆洪流涌入罗毅的意识。
他看到了三千年前的影歌——那时她还不是暗影天使,而是一名高阶圣光使者,有着洁白的羽翼和坚定的信仰。她参与泰拉遗迹探索,接触暗紫色水晶,最初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求、对拯救世界的使命感。
但水晶中的黑暗知识太诱人。它展示了混沌力量的“可能性”——颠覆规则,重塑现实,甚至……挑战神性。影歌逐渐沉迷,开始秘密研究,试图找到“控制混沌”的方法。她背叛了同伴,隐藏了水晶,最终被圣殿发现。
审判、剥夺名号、打入黑狱。
然后是永恒囚禁的三千年。孤独、黑暗、自我怀疑、偶尔的疯狂、以及……永不熄灭的、对自由的渴望。
“我……准备好了。”罗毅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对这份沉重命运的共情。
“那么……净化我吧。”
罗毅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志集中在灵魂深处的泰拉碎片上。
他不再抗拒那些记忆和情感,而是接纳它们,理解它们,然后……用秩序的眼光去“审视”。
那些对混沌力量的迷恋——是“错误”的求知欲,偏离了知识应服务生命的本质。
那些背叛和隐瞒——是“错误”的选择,违背了信任与合作的基本法则。
那些三千年的痛苦——是“错误”系统运行的自然结果。
然后,他“推动”了秩序之力。
不是攻击,不是摧毁,而是一种……“逻辑修正”。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注入影歌胸口的暗紫色光团。黑暗与秩序激烈冲突,影歌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锁链叮当作响。
但奇妙的是,在秩序之力的冲刷下,那些黑暗并没有被“消灭”,而是被……“重新排列”。
混乱的归于有序。
扭曲的归于笔直。
错误的归于正确。
影歌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黑暗的暗紫色,而是一种纯净的、透明的银白色。她身上的锁链寸寸断裂,黑色的羽翼褪去黑暗,重新浮现出洁白的底色。她脸上的痛苦和疯狂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最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眶中的暗紫色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如同星空般的银色眼眸。
她看着罗毅,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温柔的微笑。
“谢谢你……给我解脱。”
她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从脚部向上消散。在消散到最后,只剩下胸口那一点核心时,她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轻轻点在罗毅的掌心。
一滴纯粹的、暗紫色的血珠,从她指尖凝结而出,悬浮在空中。
暗之源血。
“拿好它……完成你们的使命……不要让我的错误……再次重演……”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影歌的身体彻底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升向虚无的黑暗深处。
她自由了。
罗毅握住那滴悬浮的血珠,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既黑暗又纯净的复杂本质。
就在这时——
十二根金色光柱突然剧烈震动!
一个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人形,从黑暗中缓缓浮现。它有三对光翼,手持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剑,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对空洞的、燃烧着审判之火的眼窝。
罪光裁决者,降临了。
“检测到非法净化程序……检测到重罪犯灵魂消散……判定:外部干涉。执行清除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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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决者举起巨剑,金色火焰暴涨,整个空间被恐怖的能量威压填满。
罗毅毫不犹豫,转身冲向通道口。
“罗毅,快出来!”乌列尔的声音从通道另一端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他纵身一跃,穿过通道。
在他离开的瞬间,裁决者的巨剑斩下,将黑色水晶平台连同那片空间一起劈碎。
通道在他身后关闭。
罗毅重重摔在湖岸边,浑身湿透,大口喘息。手中,那滴暗紫色的血珠,在银紫色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妖异而美丽的光芒。
成功了。
他们得到了暗之源血。
但代价是……一个古老灵魂的彻底消亡,以及,可能已经被罪光黑狱标记的“非法干涉者”身份。
乌列尔快步上前,检查罗毅的状态,然后看向他手中的血珠,表情复杂:“她……真的解脱了?”
“嗯。”罗毅点头,声音沙哑,“她走得很平静。”
伊瑟拉尔走过来,用特制的容器小心地收好那滴血珠:“暗之源血……第一把钥匙到手了。但现在,我们可能有了新的麻烦。”
他指向天空。
双月已经开始分离,银紫色光柱消散。但在光柱曾经存在的位置,云层中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如同眼睛般的金色印记。
那是罪光黑狱的标记。
裁决者已经锁定了这个坐标,锁定了干涉者的能量特征。
“我们被标记了。”乌列尔低声说,“虽然暂时不会有事,但圣殿内部的高层,很快就会知道罪光黑狱发生了异常。如果追查下来……”
“那就等追查下来再说。”罗毅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水渍,“至少现在,我们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该寻找缄默图书馆了。”
他看向湖面。
双月交汇之夜尚未结束。倒影湖的湖心,在银紫色光芒完全消散前,突然浮现出一扇门。
一扇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虚幻的、巨大的门扉。
门扉上方,浮现出泰拉文字:
“缄默图书馆第七分馆——临时入口已开启。携带知识寻求者,踏入光门。警告:踏入后,出口位置将随机。准备好支付知识的代价。”
门,开了。
图书馆在等待。
而他们,已经支付了第一份沉重的代价——一个灵魂的消亡,以及与圣殿最高戒律的擦肩而过。
前路还有更多代价要付。
但至少,钥匙已经握在手中。
罗毅握紧拳头,看向那扇光门,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走吧。”他说,“去问我们的问题,去支付我们的代价,去……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