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寂雪原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艰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艰难——遗民们熟悉每一条隐蔽的通道，哈洛加亲自带领一支精锐的向导小队，护送他们穿越了最危险的冰裂缝区域和霜噬魂兽频繁出没的猎场。也不是天气的艰难——虽然雪原的风依旧如刀，但遗民们提供的特制御寒毛皮和加热石，让体温得以勉强维持。
真正的艰难，来自于罗毅身体内部那场正在升级的战争。
每一次呼吸，光铸之躯的金色纹路与诅咒印记的暗紫色搏动都在相互撕扯。伊瑟拉尔的记忆锚定仪式让意识层面的混乱暂时平息，但能量层面的冲突却因为失去“第三方”的调和而变得更加纯粹、更加激烈。就像两个势均力敌的角斗士被扔进同一个狭小的笼子，除了你死我活，没有第二种结局。
罗毅走路时需要蔡鸡坤搀扶。每一次迈步，都能感觉到体内光明与黑暗能量沿着骨骼、肌肉、血管的每一条通路激烈交锋。有时是光明短暂占据上风，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和力量感；有时是黑暗反扑，暗紫色的裂纹扩张，冰冷的刺痛从胸口辐射到四肢末端，让他几乎窒息。
更糟糕的是诅咒源头——那个被影裔称为“主”的存在——的“注视”。自从冰窟中的记忆爆发后，那种被遥远目光锁定的感觉就再也没有消失过。它不像直接的攻击，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压力，一种渗透性的恶意，像阴冷潮湿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入意识的每一个角落。罗毅不得不时刻分出一部分意志去抵御这种侵蚀，这让他本就紧绷的精神更加疲惫。
三天后，队伍抵达雪原边缘。
哈洛加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停下脚步。老族长转过身，看向被蔡鸡坤搀扶着的罗毅，那双在严寒中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担忧，也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从这里往南再走二十公里，就能离开永寂雪原的永久冻土带。”哈洛加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之后的路，我们就不能继续护送你们了。圣殿在边境设有哨站，一旦发现我们这些‘罪裔’离开雪原范围，会立刻触发警报。”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兽皮仔细包裹的小包，递给罗毅：“这是我们霜语氏族世代传承的一样东西。它不是武器，也不是宝物，只是一个……纪念。”
罗毅接过小包，入手很轻。他小心地打开兽皮，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多边形的淡蓝色冰晶。冰晶内部封存着一片羽毛——一片早已失去光泽、却依然保持着完整形态的纯白色天使羽翼。
“这是第一位被流放到雪原的族先祖的羽毛。”哈洛加的声音低沉，“传说中，他犯下的罪行是试图揭露圣殿内部的某个‘真相’，因此被剥夺荣耀、放逐至此。临死前，他将自己最后一片完好的羽毛封入永不融化的‘霜语冰’中，并留下遗言：当真正愿意为我们这些罪裔寻求救赎之人出现时，这片羽毛会指引他找到‘缄默者’。”
“缄默者？”乌列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那是什么？”
“一个传说中的存在，或者地方。”哈洛加摇头，“族中的古老歌谣里提到过这个词，但具体含义早已失传。我们只知道，缄默者守护着‘被禁止的知识’，而那些知识中，可能包含着解除原罪烙印的方法。”
他看向罗毅手中的冰晶羽毛：“这片羽毛在你们进入雪原时没有任何反应。但在你立下‘净化之誓’后，我回到营地取出它时，它内部开始浮现微弱的光纹。现在，它在你手中发光了。”
罗毅低头看去。的确，原本只是封存着死物的冰晶，此刻内部正流淌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银白色光点。那些光点沿着羽毛的脉络流动，仿佛在尝试重新激活这片早已失去生命的羽翼。
“它在指引你。”哈洛加肯定地说，“虽然我不知道缄默者在哪里，但带着它，也许当你靠近那个地方时，会有感应。”
罗毅郑重地重新包裹好冰晶羽毛，贴身收好：“谢谢你，哈洛加族长。我会记住我的誓言。”
哈洛加点点头，后退两步，带领身后的遗民战士们单膝跪地，向罗毅行了一个古老的天使礼节：“愿先祖之灵护佑你们的道路，罗毅大人。霜语氏族会在这里等待，等待您带着希望归来的那一天。”
乌列尔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她的异色瞳孔在雪原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出情绪。
告别遗民，剩下的路程由圣殿队伍独自完成。
离开永寂雪原永久冻土带后，环境明显改善。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至少光明浓度恢复了正常水平。罗毅的光铸之躯终于能够从空气中汲取到足够的能量，体内光明与黑暗的对抗稍微缓和了一些——光明能量得到补充，重新压制住了诅咒印记的扩张势头。但代价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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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知道你离开了雪原。”伊瑟拉尔在当晚扎营时，对罗毅低声说，“在光明浓郁的环境里，诅咒被压制，但那个源头对你的感知反而更敏锐了。就像在安静的房间里，你能更清楚地听到远处的钟声。”
罗毅坐在篝火旁，看着手中那块散发着微光的冰晶羽毛：“先知，您听说过‘缄默者’吗？”
伊瑟拉尔沉默了片刻，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皱纹深刻的脸庞。
“在圣殿最古老、保密等级最高的典籍库中，有一个被称为‘禁知区’的区域。”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罗毅和旁边的蔡鸡坤能听到，“那里存放着所有被认定为‘可能危害天使界稳定’的知识和记录。我在年轻时因为一次特殊任务获得过进入的权限，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小时，但我记得……在一份关于‘泰拉文明遗产分布’的残卷上，看到过‘缄默图书馆’这个词。”
“图书馆？”蔡鸡坤的羽毛微微竖起，“不是‘者’，是‘图书馆’？”
“可能两者都是。”伊瑟拉尔说，“那份残卷记载，泰拉文明在毁灭前，将最重要的知识备份分散存储在多元宇宙的若干个‘缄默节点’中。这些节点通常以图书馆、档案馆或记忆水晶阵列的形式存在，由自动运行的‘守护灵’——也就是‘缄默者’——管理。它们不会主动出现，只有满足特定条件的人靠近时，才会显现入口。”
“什么条件？”罗毅追问。
“残卷上没有详细说明。”伊瑟拉尔摇头，“但根据泰拉文明的一贯风格，条件很可能与‘知识的价值’、‘寻求者的纯粹性’或者……‘持有特定密钥’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罗毅胸口——虽然被衣物遮盖，但两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泰拉文明“方舟之心”的碎片，就在罗毅的灵魂中。
“如果遗民歌谣里的‘缄默者’就是泰拉‘缄默图书馆’的守护灵，”蔡鸡坤分析道，“那么罗毅体内的碎片可能就是‘钥匙’。再加上这片开始发光的羽毛……”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图书馆。”罗毅握紧冰晶羽毛，感受到内部那些银白光点的脉动，“如果那里真的保存着泰拉文明的知识，那么关于‘三滴纯净之源的血’，关于‘中枢圣所’，关于圣洁之心的真相……都可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乌列尔的声音突然从篝火另一侧传来：“即使那是被圣殿列为禁忌的知识？”
审判官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守卫队长的谈话，走到了火堆旁。她的异色瞳孔在火光中反射着跳跃的光点，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
罗毅抬起头，与她对视：“审判官大人，圣殿将那些知识列为禁忌，是因为它们‘可能危害天使界稳定’。但现在，影裔正在用那些禁忌知识进行降临仪式，试图释放混沌邪神的力量。如果我们不去了解敌人知道什么，我们怎么阻止他们？”
乌列尔沉默了很长时间。火焰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回到圣殿后，我会向大天使长汇报冰窟中的发现和你记忆梳理的结果。”最终，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在那之前，我不会批准任何涉及禁忌知识的探索行动。但是……”
她顿了顿，看向伊瑟拉尔：“如果‘缄默图书馆’确实存在，并且它主动向罗毅显现……根据圣殿《异象与启示处理条例》第17条，因不可抗力或超自然引导而接触到的禁忌知识，若当事人主动上报并接受监督审查，可酌情免除处罚。”
伊瑟拉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所以，如果图书馆‘自己找上门’，就不算我们主动触犯禁令。”
“前提是你们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所有发现，并且不得隐瞒任何信息。”乌列尔强调，“而且，探索必须在圣殿监督下进行。我会亲自带队。”
罗毅和蔡鸡坤对视一眼。这已经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条件了。
“我们同意。”罗毅点头。
两天后，队伍返回圣殿。
永寂雪原的任务报告在圣殿高层引发了震动。影裔正在寻找圣洁之心、试图释放被封印的混沌邪神副官的消息，让所有知情者都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大天使长召集了紧急会议，乌列尔和伊瑟拉尔都需要出席。
而罗毅则被安排进入“深度疗愈室”，接受一次强化的圣光灌注，以稳定身体的崩坏趋势。
疗愈室位于圣殿地下深处，一个完全由纯净光铸水晶构筑的球形空间。罗毅赤身躺在一个复杂的法阵中央，十二名高阶圣殿祭司环绕周围，吟唱着古老的光明祷文。伊瑟拉尔亲自担任仪式主导。
灌注开始。
纯粹到几乎实质化的光明能量从水晶穹顶倾泻而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冲刷着罗毅的身体。光铸之躯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丰沛的养分。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前所未有的明亮，像是由内而外燃烧起来。
但诅咒印记也在反抗。
当光明能量试图深入罗毅体内，加固封印、修复那些裂纹时，黑暗的核心爆发出激烈的抵抗。暗紫色的光雾从印记中喷涌而出，与金色能量激烈冲突。罗毅的身体成了战场，每一次能量碰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光洁的水晶地板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更可怕的是意识的冲击。
在纯粹光明能量的冲刷下，灵魂深处那点泰拉碎片的“秩序波动”被再次激活。它不像黑暗诅咒那样直接对抗光明，而是像一台精密的校准仪器，试图“调整”涌入的光明能量，让它们以更高效、更“合理”的方式与罗毅的身体融合。
结果就是三种力量再次陷入混乱的三角冲突。
光明要净化一切黑暗和异质。
黑暗要吞噬所有光明和秩序。
秩序则试图调和两者，建立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平衡”。
罗毅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他看到疗愈室的水晶墙壁在扭曲，祭司们的身影变得模糊，伊瑟拉尔的吟唱声时而清晰时而遥远。胸口的痛楚从物理层面蔓延到灵魂层面，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三股巨力撕扯，随时可能四分五裂。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崩溃时，怀中贴身存放的那块冰晶羽毛，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共鸣。
那些在羽毛内部流淌的银白色光点，在纯粹光明能量的刺激下，突然活跃起来。它们不再局限于羽毛内部，而是透过冰晶、透过衣物、直接渗入罗毅的胸口，与灵魂深处的泰拉碎片产生了连接。
一瞬间，罗毅“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到了一幅地图。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图，而是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三维的、动态的能量拓扑图。图中有一个明亮的核心点——那是他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而从核心点延伸出三条发光的路径，分别指向三个遥远的方向：
一条路径是纯粹的金色，笔直向上，通往某个高悬于天空之上的神圣之所。
一条路径是深邃的暗紫色，曲折向下，沉入某个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
第三条路径则是银白色，以一种违反直觉的角度“折叠”进虚空，指向某个无法用常规定位描述的坐标。
而在三条路径的交汇处——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空间的“点”——有一个复杂的、由三重光环组成的标记。标记下方，浮现出一行泰拉文字，罗毅本能地读懂了它的含义：
“中枢圣所之门，需以三源之血为钥。”
然后，是一段更加详细的信息流涌入意识：
“光之源血：神圣之心持有者之精粹。”
“暗之源血：混沌之核承载者之本质。”
“星之源血：泰拉遗产共鸣者之凝结。”
信息流继续展开，显示出获取每一种“源血”的方法概要——不是具体步骤，而是某种“概念性”的指引：
获取光之源血，需要得到“神圣之心持有者”的完全信任与自愿奉献。
获取暗之源血，需要深入“混沌之核”的所在，从承载者身上剥离最纯粹的一滴本质。
获取星之源血，则需要“泰拉遗产共鸣者”——也就是罗毅自己——在特定的仪式下，从灵魂中凝结出代表泰拉秩序的那一滴。
最后，所有信息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坐标，以及一句警告：
“缄默图书馆，坐标已绑定。携带泰拉共鸣者，于双月交汇之夜，立于寂静荒原之倒影湖，门自现之。”
“警告：每一次开启，需支付知识的代价。准备好你的问题，也准备好你的答案。”
信息流戛然而止。
罗毅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疗愈室的光明能量灌注还在继续，但他体内的冲突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许多——不是任何一方取得了胜利，而是三方达成了一个脆弱的、暂时的“停火协议”。光明能量依然在修复身体，黑暗诅咒依然被压制，但两者之间多了一层极其微薄的、由泰拉碎片维持的“缓冲带”。
胸口的裂纹没有完全愈合，但至少停止了扩张。黑暗印记的搏动频率降低，那种被遥远注视的感觉也稍微减弱了一些。
仪式结束了。
祭司们停止吟唱，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困惑——他们能感觉到仪式过程中出现了某种“异常”，但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伊瑟拉尔走到法阵边缘，俯身检查罗毅的状态。老者的眼神锐利：“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罗毅撑起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但意识却异常清醒。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冰晶羽毛——此刻，冰晶内部的羽毛已经完全被银白色的光点覆盖，像是一小片被封存的星空。
“缄默图书馆的坐标。”他低声说，将刚才“看到”的一切，包括三源之血的指引，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伊瑟拉尔的表情随着叙述变得越来越凝重。当罗毅说到“双月交汇之夜，立于寂静荒原之倒影湖”时，老者猛地抬起头：“寂静荒原……那是在天使界与恶魔界交界处的缓冲地带，一个被遗弃了上千年的古战场。倒影湖……传说中那是一片永远不会结冰的湖泊，湖面如镜，能倒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
“距离下一次双月交汇还有多久？”蔡鸡坤问。他一直在疗愈室外等待，此刻飞进来落在罗毅肩头。
“十七天。”伊瑟拉尔快速计算，“如果我们要赶在那个时间点抵达寂静荒原，就必须立刻开始准备。而且……”
他看向罗毅：“‘知识的代价’……缄默图书馆的守护灵不会免费提供信息。你需要准备好要问的问题，也要准备好支付相应的代价。根据泰拉文明的风格，代价可能是知识、记忆、生命力，甚至是……灵魂的某一部分。”
罗毅握紧冰晶羽毛，感受到内部那些光点温暖的脉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
他没有说完，但蔡鸡坤知道他想说什么。
除了爱姆露醒来的希望，除了对遗民立下的誓言，除了同伴们还在坚持的信任。
“我跟你一起去。”蔡鸡坤毫不犹豫。
“我也去。”伊瑟拉尔说，“我对泰拉文明的研究虽然有限，但至少能提供一些背景知识。而且，圣殿需要知道图书馆里到底有什么。”
一个小时后，乌列尔带着会议结束后的疲惫神情，来到了疗愈室。当她听完罗毅的描述，尤其是关于“三源之血”的部分时，审判官的异色瞳孔剧烈收缩。
“光之源血需要‘神圣之心持有者’的自愿奉献……”她低声重复，“在圣殿的传说中，‘神圣之心’是大天使长梅塔特隆的称号。他持有真正的圣洁之心——不是泰拉的仿制品，而是最初由创世之光凝聚而成的原初圣物。”
“梅塔特隆……”伊瑟拉尔深吸一口气，“他已经闭关隐修超过三百年了。要得到他的信任和自愿奉献的一滴源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暗之源血需要从‘混沌之核承载者’身上剥离……”乌列尔继续分析，“混沌之核……如果指的是混沌邪神迦罗刹的力量核心，那么它的承载者，很可能就是影裔侍奉的那个‘主’——一个已经获得部分邪神力量、正在试图完成降临仪式的恐怖存在。从它身上获取源血，等于正面挑战一个准邪神。”
“而星之源血……”她的目光落在罗毅身上，“需要你自己从灵魂中凝结。泰拉遗产的共鸣者……罗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滴血里会包含你灵魂中所有关于泰拉文明的记忆、知识、甚至可能是……你作为‘载体’的某种本质。一旦剥离，你可能会永久失去某些东西。”
罗毅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但我们没有选择，不是吗？影裔在寻找圣洁之心，他们不会停下来等我们准备好。如果他们先得手，释放了邪神副官，甚至唤醒了混沌之核，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而且，这是我必须走的路。不仅仅是净化诅咒，也不仅仅是为了救爱姆露……泰拉的碎片选择了我，给了我这些记忆和指引。如果我不去完成它，那么泰拉文明最后的遗产，可能就真的彻底湮灭了。那些知识，那些可能帮助无数世界避免重蹈泰拉覆辙的教训……它们不应该被永远埋没。”
疗愈室里一片寂静。
最终，乌列尔缓缓点头：“我会将这一切汇报给大天使长。同时，我会申请组建一支特遣队，护送你们前往寂静荒原。但在得到明确许可之前，我们不能正式启动对缄默图书馆的探索。”
她看向罗毅：“在此期间，你需要尽可能恢复力量，并……准备好你的问题。记住，在那种地方，每一个问题都必须深思熟虑。知识的代价，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沉重。”
接下来的十天，罗毅进入了近乎疯狂的恢复训练。
白天，他在圣殿训练场与蔡鸡坤对练，学习控制体内那脆弱的三方平衡。每一次使用光明能量，都要小心翼翼，避免刺激到黑暗诅咒；每一次黑暗诅咒躁动，又要用泰拉碎片的秩序波动去安抚、调和。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但罗毅能感觉到，自己对能量的控制正在缓慢地、确实地提升。
夜晚，他则泡在圣殿的典籍库中，在伊瑟拉尔的指导下，恶补关于泰拉文明、关于多元宇宙基础法则、关于各种禁忌知识的基础理论。他需要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更需要知道如何理解可能得到的答案。
与此同时，胸口的冰晶羽毛持续发生着变化。银白色的光点越来越密集，羽毛本身的形态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正在从“实体”向“能量体”转化。罗毅能感觉到，它与自己灵魂中的泰拉碎片连接越来越紧密，像是一个不断校准的导航信标。
第七天晚上，变化达到了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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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毅正在典籍库中阅读一份关于“空间锚点稳定性”的古老卷轴时，怀中的冰晶羽毛突然变得滚烫。他连忙取出，发现冰晶已经彻底融化，内部的羽毛完全转化为一团悬浮的银白色光球。光球中，那片羽毛的虚影依然可见，但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旋转的泰拉符文。
然后，光球猛地收缩，化作一道光束，直接射入罗毅的额头。
没有痛楚，只有一股清凉的信息流涌入意识。
这一次，不是地图，不是指引，而是一段……记忆？
不，不是罗毅自己的记忆。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记录”。
他看到一片荒芜的大地，天空悬挂着三个月亮——一金、一紫、一银白。大地中央，是一座由纯净水晶构筑的宏伟建筑，呈半球形，表面流淌着彩虹般的光泽。建筑入口上方，刻着泰拉文字：
“缄默图书馆第七分馆——禁忌知识归档处。”
画面切换。图书馆内部是无穷无尽的书架，书架上不是纸质书籍，而是悬浮的光球、水晶板、能量卷轴。空气中漂浮着半透明的、人形的光影——那是图书馆的守护灵，缄默者。它们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悬浮，维护着知识的秩序。
然后，是灾难。
天空开裂，紫色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大地震动，图书馆的水晶结构出现裂痕。守护灵们紧急启动转移程序，将最重要的知识核心封装进特制的“记忆水晶”，准备送往安全地点。
但转移尚未完成，一道巨大的紫色闪电击中了图书馆。水晶穹顶崩塌，书架倾倒，无数知识载体在能量冲击中化为灰烬。守护灵们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它们没有声音，没有哀嚎，只是安静地化作光点，融入那些尚未被摧毁的记忆水晶中。
最后一个画面：三枚散发着不同光芒的记忆水晶，在爆炸的冲击中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一枚金色，飞向高空；一枚暗紫色，坠入深渊；一枚银白色，则被卷进了一道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消失在虚空中。
画面结束。
罗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典籍库的桌前，手中的卷轴摊开着，但刚才那番景象如此真实，仿佛亲身经历。
“你看到了什么？”伊瑟拉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老者一直陪着他夜读，此刻正关切地看着他。
罗毅描述了自己看到的景象。
伊瑟拉尔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三枚记忆水晶……金色、暗紫、银白……对应三源之血的颜色。罗毅，你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图书馆毁灭的记录，而是……”
“而是图书馆本身‘知识核心’的下落。”罗毅接话，心脏剧烈跳动，“金色水晶飞向高空——可能被圣殿或某个神圣势力获得。暗紫色水晶坠入深渊——落入了黑暗力量手中。银白色水晶被卷进空间裂缝……”
“穿越了世界壁垒，坠落到了你的世界。”伊瑟拉尔缓缓点头，“然后，被你们的研究机构发现，逆向工程，试图复制成‘方舟之心’。而你，作为唯一的深度共鸣者，在空间灾难中带着不完整的复制品碎片穿越，碎片融入你的灵魂……”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泰拉文明的遗产，以三枚记忆水晶的形式分散。
圣殿可能持有金色水晶的一部分知识——这解释了为什么圣洁之心的传说会流传下来。
影裔或混沌邪神的力量可能源自暗紫色水晶——这解释了为什么它们的能量与泰拉秩序如此对立却又同源。
而罗毅灵魂中的碎片，则来自那枚穿越了世界的银白色水晶。
“所以，寻找缄默图书馆，不仅仅是获取知识……”罗毅低声说，“更是要找到那些散落的记忆水晶，或者至少，找到图书馆中关于它们下落的记录。三源之血是打开‘中枢圣所’的钥匙，而中枢圣所里……可能保存着泰拉文明最完整的遗产，包括彻底修复世界规则紊乱的方法。”
“也包括彻底净化混沌邪神诅咒的方法。”伊瑟拉尔补充，“如果泰拉文明当年有能力封印邪神副官，那么他们很可能也研究过对抗混沌之核的方法。”
希望，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
但也前所未有的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敌人不仅仅是一群狂热的影裔信徒，可能还包括……圣殿内部某些可能持有金色水晶秘密的势力，以及深渊中那些觊觎暗紫色水晶的古老黑暗。
第十三天，乌列尔带来了大天使长的回复。
“许可批准了。”审判官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大天使长认为，鉴于影裔的威胁等级和罗毅身上的泰拉遗产线索，探索缄默图书馆的风险是可接受的。但他强调两点：第一，所有获得的知识必须在圣殿监督下归档，不得私自隐藏；第二，如果图书馆中确实包含关于‘光之源血’的信息，圣殿会酌情考虑协助，但前提是罗毅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和……纯净性。”
“纯净性？”蔡鸡坤的羽毛竖起，“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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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圣殿需要确认罗毅没有被混沌邪神的力量彻底腐蚀，也没有被泰拉遗产的‘非本世界法则’过度改造。”乌列尔直截了当地说，“在前往寂静荒原之前，你需要接受一次‘灵魂本质鉴定’。”
罗毅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明天。”乌列尔说，“伊瑟拉尔先知会主持仪式。如果鉴定通过，我们后天就出发前往寂静荒原。双月交汇之夜在四天后，我们必须提前抵达，做好准备。”
灵魂本质鉴定，在圣殿最神圣的“真理之厅”进行。
那是一个完全由“真相水晶”构筑的圆形大厅。这种特殊的水晶能够映照出灵魂最本质的颜色和形态，无法被任何幻术或伪装欺骗。大厅中央，有一个小型的祭坛，祭坛上放置着一块人头大小的、绝对纯净的真相水晶核心。
罗毅赤脚走进大厅，站在祭坛前。周围环绕着十二名高阶祭司，伊瑟拉尔和乌列尔站在最前方。蔡鸡坤被允许在门口观看，但不能进入仪式范围。
“放松你的意识，不要抵抗。”伊瑟拉尔的声音平和而庄严，“真相水晶会映照出你灵魂的本来面貌。无论出现什么，都接受它。这是你向圣殿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你向自己证明的机会。”
罗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祭司们开始吟唱。柔和的光芒从周围的真相水晶中升起，汇聚到中央的核心水晶上。核心水晶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纯净的白色光柱，将罗毅完全笼罩。
瞬间，罗毅感到自己的灵魂被“展开”了。
不是被撕裂，而是像一幅卷轴被缓缓摊开，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光芒之下。
他“看到”了自己的灵魂——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高层次的感知。
灵魂的主体是一个模糊的人形，呈现出淡金色的基调——那是他作为“罗毅”这个个体的本质颜色，代表着他的人性、记忆和情感。
但在淡金色之中，缠绕着三道鲜明的“纹路”：
一道是明亮的金色，如同燃烧的火焰，沿着灵魂的脉络流淌。那是光铸之躯赋予他的光明亲和性，虽然还不够纯粹，但确实存在。
一道是深邃的暗紫色，如同盘踞的毒蛇，盘绕在灵魂的核心区域。那是混沌邪神的诅咒，虽然被封印压制，但其本质的黑暗和混乱清晰可见。
而第三道，则是银白色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星云”，均匀地分布在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与淡金色的主体深度融合。那是泰拉遗产的碎片，它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一种纯粹的秩序法则载体，像一层精致的、无形的网，包裹着整个灵魂。
三者在真相水晶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动态的平衡。
金色与暗紫色在星云网的缓冲下相互制衡，虽然冲突不断，但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而星云网本身，则在不断地进行微观调整，维持着脆弱的稳定。
然后，真相水晶的光芒开始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映照，而是开始“提问”。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触及灵魂本质的叩问：
“你是谁？”
罗毅的意识自动回应：“我是罗毅。”
“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一个叫做地球的世界，一个试图理解宇宙法则的文明。”
“你为何在此？”
“为了保护我所珍视的人，为了完成我立下的誓言，也为了……履行我无意中承担的责任。”
“你想要什么？”
短暂的沉默。然后，回答从灵魂最深处涌现：
“我想要爱姆露醒来，想要蔡鸡坤不再为我拼命，想要那些相信我的人得到应得的希望。我想要净化诅咒，但不是以失去自我为代价。我想要理解泰拉遗产的意义，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不让那些知识被滥用或湮灭。我想要……在无数个‘不得不’的选择中，找到一条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路。”
回答结束。
真相水晶的光芒缓缓收敛。
大厅里一片寂静。祭司们停止了吟唱，所有人都看着中央的核心水晶——此刻，水晶内部映照出的，不再是三道分离的纹路，而是一个完整的、由淡金、明金、暗紫、银白四色交织而成的灵魂形态。它们没有融合，但彼此缠绕、制衡，构成了一种不稳定却确实存在的整体。
“灵魂本质鉴定……通过。”伊瑟拉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灵魂主体保持人性主导，三道外来力量均未取得控制权。泰拉遗产碎片起到稳定作用，而非侵蚀。混沌诅咒被有效压制。”
他转向乌列尔：“审判官，我认为罗毅的灵魂纯净性符合圣殿标准。”
乌列尔凝视着核心水晶中的影像，良久，点了点头：“记录在案。罗毅，你通过了。准备出发吧。寂静荒原在等待，缄默图书馆在等待，而答案……在等待那些敢于提问的人。”
罗毅睁开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也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何方。
冰晶羽毛已经化作了指引。
三源之血的蓝图已经展开。
缄默图书馆的大门，即将在双月交汇之夜敞开。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进去，面对所有已知和未知的代价，找到那条通往希望的路。
无论那路上有多少荆棘。
走出真理之厅时，蔡鸡坤飞到他肩头，金红色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罗毅说，抬头望向圣殿高耸的穹顶，望向外面那片广阔而未知的天空，“只是……更加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
“那就好。”蔡鸡坤用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记住，不管图书馆里有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本大爷在这儿呢。”
罗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凤凰温热的羽毛。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有勇气，去面对那扇即将打开的、沉默的知识之门。
以及门后，所有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