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还飘着昨夜残留的速溶咖啡味,混杂着打印机油墨的刺鼻气息,昏黄的台灯在办公桌上映出一片不规则的光晕,将顾登递报告的手照得格外清晰。
那份装订整齐的调查报告封面已经被指尖磨出了淡淡的折痕,边角处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泥渍,像是从哪个尘土飞扬的现场刚取回来似的。
“监控拍摄到,王富贵失踪当晚,王冕出现过在宏昌番薯加工厂附近。但王冕解释说是和给人上门通下水道,他白天在物流园上班,凌晨这个样子有搞上门服务,帮人通马桶之类的一些脏活,主要是工资比较高。”
顾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跑完外勤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就像这起毫无头绪的失踪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富贵失踪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作为宏昌番薯加工厂的夜班门卫,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三天前的深夜,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陈北安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接过调查报告的动作很慢,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页,目光迅速扫过开头的关键信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以及隔壁审讯室偶尔传来的模糊声响,更衬得这份报告上的文字格外刺眼。
“有证人么?”
陈北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登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
作为刑侦支队的刑警,陈北安经手的失踪案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直觉告诉他,王富贵的失踪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王冕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案件的关键处。
“有的,平台有提供订单详情,以及王冕给人通下水道那户人家的主人的证实,情况的确属实。”
顾登连忙解释,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补充材料,整齐地摆放在陈北安面前。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平台订单截图,下单时间显示为三天前的凌晨一点零三分,服务地址是城郊的丽景花园小区,备注栏里写着“马桶严重堵塞,急需处理”。订单下方附着户主李大妈的询问笔录,字迹是顾登工整的楷书,详细记录了王冕当天上门服务的全过程,从到达时间、服务时长到收费金额,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顾登还补充道:“我们去平台后台核实过,这个订单确实是真实有效的,下单时间和王冕到达宏昌番薯加工厂附近的监控时间能对上。李大妈也说了,那天晚上她家马桶堵得厉害,儿子儿媳都不在家,她急得没办法才在凌晨下的单,本来以为没人接单,没想到王冕很快就回复了,还说半小时内就能到。”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几个点:“这是王冕的家,在城东的老旧小区;这是他上班的物流园,在城南;而李大妈家在城西的丽景花园,宏昌番薯加工厂在城北。你看,这几个地方几乎横跨了整个城市,王冕从物流园下班,按理说应该直接回家,就算要接单,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陈北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看着调查报告,手指在“王冕”这个名字上反复摩挲。他想起昨天调取监控时的场景,宏昌番薯加工厂周围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暗,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的身影在工厂门口徘徊了几分钟,随后便朝着丽景花园的方向走去。那个身影的身高体型,都和王冕完全吻合。
“老陈你怎么看?”
包月突然开口道,打破了室内的沉默。她刚从外面法医鉴定中心回来,身上还沾着一些消毒水的味道,脸上带着些许焦躁。
包月在队干法医干了很多年,性子急,办案向来雷厉风行,这几天为了王富贵的案子,她几乎没合过眼,眼下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北安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陈北安,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
陈北安缓缓抬起头,将调查报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处,陷入了沉思。办公室里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白板上,和上面密密麻麻的案件线索交织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王冕平时晚上都很少接单的,而且这个订单的住户住址离王冕无论是物流园还是家里都隔的很远,平台当时也有很多在王冕家附近的订单,但他当时偏偏选了这个这么远的,而且靠近父亲王富贵上班的地方。”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n顾登和包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顾登补充道:“我们查了王冕近三个月的接单记录,确实像老陈说的,他晚上很少接单,就算接,也都是家附近三公里范围内的。
而且他白天在物流园上班,每天要装卸十几个小时的货物,按理说凌晨应该早就累得倒头就睡了,根本没精力跑这么远的路去做一单通下水道的活。”
“会不会是因为这单的报酬特别高?”包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拿起李大妈的询问笔录,翻到费用那一页,“上面写着收费两百块,这在通下水道的订单里确实不算低,但也没高到值得他横跨整个城市跑一趟的地步吧?平台上他家附近的订单,报酬也都在一百五到两百之间,没必要舍近求远。”
陈北安微微摇头,指尖再次敲击起桌面,这次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梳理混乱的线索:“这正是疑点所在。王冕说他接单是因为工资高,但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而且,他到达宏昌番薯加工厂附近的时间,正好是王富贵失踪的关键节点。监控显示,王冕在工厂门口徘徊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才朝着丽景花园走去,这五分钟里,他到底在做什么?”
顾登接口道:“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去宏昌番薯加工厂仔细勘查过,工厂大门紧闭,周围都是荒地,除了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没有其他监控。我们在工厂门口的泥土里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尺寸和王冕穿的鞋子一致,但因为最近几天都没下雨,脚印被风吹得有些变形,没办法提取到完整的纹路。”
“还有一个情况,”顾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王富贵在番薯加工厂上班已经五年了,平时和同事关系都还不错,但最近一个月,他好像和厂长闹了点矛盾。我们走访了他的几个同事,都说王富贵最近情绪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发呆,还说过‘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之类的话。”
包月皱起眉头:“会不会是王富贵发现了厂长的什么秘密,被厂长害了?那王冕出现在那里又怎么解释?难道他和厂长是一伙的?”
“可能性不大,”陈北安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王冕和厂长是一伙的,他没必要特意找个通下水道的借口出现在那里,反而会引起怀疑。而且,李大妈的证词很扎实,王冕确实在凌晨一点半左右到达了她家,服务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段时间有邻居也见过他,有不在场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份调查报告,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但反常之处往往就是案件的突破口。王冕为什么要放弃家附近的订单,偏偏选择这个又远又靠近他父亲上班地点的单子?他在工厂门口徘徊的那五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王富贵和厂长的矛盾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进一步核实。”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驱散了些许沉闷的气息。陈北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王冕的名字和宏昌番薯加工厂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线,又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顾登,你再去一趟物流园,详细了解一下王冕最近的工作状态,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和什么人有过接触。”陈北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顺便再去平台核实一下,当天晚上王冕接单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是不是有人特意指定要他接单。”
“明白。”顾登立刻站起身,将桌上的材料整理好,塞进公文包。
“包月,你去查查宏昌番薯加工厂的厂长,看看他和王富贵到底有什么矛盾,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资金流动或者出行记录。”陈北安转头看向包月,“另外,再去丽景花园一趟,找到当时见过王冕的邻居,详细问问当时的情况,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收到!”包月也立刻起身,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北安一个人,他站在白板前,凝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索,陷入了沉思。王冕的反常接单,王富贵的离奇失踪,厂长的神秘矛盾,这一切就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人看不清真相。但陈北安知道,只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线头,就能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揭开这起失踪案背后的秘密。
他拿起那份调查报告,翻到王冕的照片那一页。照片上的王冕穿着一身蓝色的物流工装,面带憨厚的笑容,眼神看起来很朴实。但陈北安总觉得,在那份朴实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那个横跨城市的通下水道订单,到底是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伪装?王冕和他父亲的失踪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陈北安的指尖划过照片上王冕的脸,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