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冰冷的光线直直打在王冕脸上,将他眼底的慌乱照得无所遁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工地搬砖时被钢筋划到的。
此刻,他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体前倾,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辩解,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陈队长你们确定真的鉴定出是我爸的身体组织了么?宏昌番薯加工厂是正规加工厂啊,怎么可能是人肉做的番薯干,说出去怕不是让人笑话吧?”王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在对面端坐的陈北安和旁边记录的年轻警员脸上来回扫视,“而且这种父亲不认也罢,还有你们说什么我给我父亲王富贵购买高额意外险,拜托你们调查清楚一点好不好,是我父亲自己买给自己的,受益人他写的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办法,而且要不是我问我姐,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好吧?”
王冕替自己辩解道,说完还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来增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但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膝盖正在桌下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这是内心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陈北安坐在对面,身着藏蓝色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在丈量着王冕每一句话里的真假。
听到王冕的辩解,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眼神愈发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谎言,直抵事情的真相。
“警察办案自然讲究的是证据确凿,不然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事。”陈北安淡淡的说道,但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王冕伪装的外壳,“既然你这么说,那要不要我把中国人寿保险公司的监控给你看啊?看看你自己在不在场,到底是你父亲王富贵自己给你买的,还是你自己偷偷给你父亲购买的人身意外险?”
话音刚落,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王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刚才还带着几分激动的神情,此刻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陈北安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吓得王冕立马改了口,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双手也从桌面上挪开,放在腿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是,我是给我父亲购买的人身意外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却又强撑着一丝坚定,“但我这都买了好几年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查,而且要是为了骗保,那我早几年早就到了可以合法得到赔偿金的时间年限,为什么还要多交这么多年?”
陈北安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看得出来,王冕此刻正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这段话看似逻辑通顺,实则漏洞百出。“合法得到赔偿金?”陈北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王冕,你知道人身意外险的赔付条件是什么吗?必须是意外身故、伤残或者产生相关医疗费用才能理赔。你父亲王富贵要是正常死亡,就算你买了十年八年,保险公司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他顿了顿,从桌下拿出一份文件,缓缓推到王冕面前,“这是我们从保险公司调取的保单原件,你自己看看,这份保单是三年前购买的,保额五十万,而就在三个月前,你还特意到保险公司办理了保额翻倍的手续,将保额提高到了一百万。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突然要给你父亲的意外险提高保额吗?”
王冕的目光落在保单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了。
他拿起保单,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眼神快速扫过上面的签名和日期,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份保单上的签名确实是他的,三个月前办理保额翻倍的记录也清晰可见,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我……我就是觉得之前的保额太低了,”王冕的声音变得有些结巴,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陈北安对视,“我父亲年纪大了,在番薯加工厂上班又辛苦,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多点保额也能多一份保障,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陈北安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让王冕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根据我们调查,你父亲王富贵在宏昌番薯加工厂上班已经快三四年了,一直从事的是烧锅炉的工作,工作环境虽然不算好,但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安全事故。
而且他身体一直很硬朗,除了有点高血压,没有其他基础疾病。你在这个时候突然给他的意外险保额翻倍,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旁边的年轻警员适时开口,将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推到王冕面前:“王冕,这是你的银行流水记录,我们发现,你最近几个月资金周转非常困难,不仅欠了网贷公司五万多块钱,还向身边的朋友借了不少钱。三个月前,你正好因为无力偿还网贷,被催收公司上门催债,而就在那之后没多久,你就去保险公司给你父亲的意外险提高了保额。你觉得这仅仅是巧合吗?”
王冕看着银行流水上那些刺眼的负数,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双手抱头,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质问。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冕才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语气也变得有些沙哑:“就算是这样,那又能说明什么?我只是一时资金紧张,给父亲提高保额也是出于一片孝心,难道这也犯法吗?”
“孝不孝心,不是靠嘴说的。”陈北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威慑力却丝毫不减,“我们还调查到,你和你父亲王富贵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你父亲性格固执,一直反对你和现在的女朋友交往,觉得对方家境不好,配不上你。而你为了给女朋友凑齐二十万彩礼,多次向你父亲要钱,都被你父亲拒绝了,甚至还因此和你父亲大吵了一架,扬言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这些事情,你敢否认吗?”
提到彩礼和父亲的矛盾,王冕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是,我是和他吵过架,他也确实不肯给我钱!但那又怎么样?他是我父亲,难道不应该帮我吗?我女朋友怀了我的孩子,要是凑不齐彩礼,她就不肯嫁给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想到买保险!”
“走投无路?所以你就想到了骗保?”陈北安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紧追不舍,“宏昌番薯加工厂的番薯干里鉴定出了你父亲的身体组织,这说明你父亲很可能已经遇害,而且尸体被人处理后混入了番薯干的生产流程中。而你作为他唯一的儿子,不仅在他失踪后没有主动报案,反而在我们找到你时,极力撇清自己和他的关系,还惦记着赔偿款要和你姐姐一人分一半,这难道是一个儿子该有的表现吗?”
“至于宏昌番薯加工厂那边该怎么赔偿该怎么负责,这事你跟我姐王莲说就行,要是有赔偿款或者是什么,我跟我姐一人分一半很公平,要善后什么事情也是一人承担一半,我彩礼的钱我说过不会用家里一分钱就一分不会用,所以你们要调查也别调查我了,我父亲的死跟我没关系。”王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把话题转到赔偿款和姐姐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希望能就此摆脱警察的怀疑。
但陈北安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赔偿款?你父亲现在生死未卜,你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安危,而是赔偿款该怎么分,这本身就很反常。”陈北安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王冕,“而且根据我们调查,你姐姐王莲和你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好,你父亲失踪后,是她第一时间报的案,这些天也一直在四处寻找你父亲的下落。而你呢?除了关心赔偿款,你还做了什么?”
王冕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刚才的辩解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警察一一戳破,再继续狡辩下去,只会暴露更多的破绽。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谎言与真相的较量倒计时。
王冕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能感觉到,陈北安和顾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让他如坐针毡。
过了许久,陈北安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冕,我们知道你现在心里可能很慌乱,但我劝你还是说实话。你父亲的失踪绝非偶然,宏昌番薯加工厂的番薯干里出现他的身体组织,这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你真的和你父亲的死没有关系,就应该积极配合我们调查,而不是在这里编造谎言,试图撇清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要知道,谎言永远掩盖不了真相。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证据,现在给你机会,是希望你能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执迷不悟,继续隐瞒实情,等到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搜集齐全,等待你的只会是法律的严惩。”
王冕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一方面,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害怕面对法律的制裁;另一方面,警察掌握的证据又让他无从辩驳,内心的恐惧和慌乱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陈北安那双坚定而锐利的眼睛,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声音微弱地说道:“我真的没有杀我父亲,也没有骗保……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求求你们再好好调查一下,我父亲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
陈北安看着他顽固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搞错没搞错,证据会说话。既然你不愿意主动交代,那我们就只能继续调查了。”他转头对旁边的顾登说道,“顾登,带王冕去做个dna比对,另外,通知技术科,再去宏昌番薯加工厂仔细搜查一遍,一定要找到更多的证据。”
“是,陈队!”年轻警员站起身,走到王冕身边,“走吧,王冕,跟我们去做个检查。”
王冕踉跄着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