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宏昌番薯加工厂锈迹斑斑的铁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生番薯的清甜与炉膛残留的焦糊味，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莫名透着股压抑的粘稠感。
厂房深处传来机器轰鸣的闷响，掩盖了角落里隐约的窃窃私语，却盖不住此刻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个通道我从建厂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这里怎么多了一个暗道，警官你们到底想要说什么？这个王富贵到底去了哪里？人是生是死，就算是在我们厂不见的，要负什么责任我负责就是了，该赔偿赔偿，该赔礼安慰家属就上门赔礼去，但是你们这一调查把我们宏昌番薯加工厂的名声搞臭，那我可不答应啊！”
李宏昌猛地拍了下办公桌，桌面上的搪瓷杯被震得嗡嗡作响，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水。
他没有了昨日面对警察时的温和憨厚，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原本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红丝，透着几分被触碰底线的焦躁与犀利。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死死盯着对面的陈北安，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又像是在强行扞卫自己的立场。
陈北安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一身警服衬得他气场沉稳。
他缓缓抬手，指腹摩挲着腰间的警徽，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扫过李宏昌紧绷的侧脸，又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你想怎么赔偿？又能赔偿多少？现在是赔偿不赔偿的问题吗？王富贵人无缘无故失踪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又这么着急招了一个新的烧炉工回来？我还想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陈北安淡淡的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李宏昌刻意维持的镇定。
他身后的年轻警员默默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这关键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同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李宏昌夫妇的反应。
“诶，警官，您这说的什么话？”梁娇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陡然拔高，打破了办公室里短暂的沉寂。她穿着一身花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粗糙皮肤，脸上的妆容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花脱，显得格外泼辣。“王富贵就算是在我们厂失踪的，但我们和不知情啊？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在我们厂失踪的，既然你们说是失踪，又不是死了，那他不就是自己有手有脚，脑子又清醒着，肯定是有自主意识的个体，他一个五六十岁的人了，难道还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而且他又没有老年痴呆啥的，你们可别什么都赖到我们厂子身上。”
梁娇娇言语十分犀利，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倒，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她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往办公室门口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强硬的态度掩盖过去。
李宏昌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夹杂着番薯泥土味的风涌了进来。
一个身穿紧身牛仔裤、棕色体恤的青年小伙站在门口，头上戴着一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紧身牛仔裤勾勒出结实有力的腿部线条，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摩挲着什么，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老板，番薯已经清洗好了，现在烧吗？”
青年小伙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在略显嘈杂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宏昌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下属对老板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什么。
梁娇娇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抢在李宏昌前面说道：“烧，这批货还等着出货呢！警官，你们要是调查就等晚上我们厂下班再说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这么多工人还等着吃饭呢！”她说着，伸手推了推李宏昌的胳膊，示意他附和自己的话。
李宏昌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对对对，警官，生意要紧，这批货是老客户订的，耽误了要赔违约金的。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晚上我们一定配合，现在能不能先让我们开工？”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有些闪躲，不敢与陈北安对视。
陈北安的目光落在门口的青年小伙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身上没有普通工人的憨厚朴实，反而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冷冽，尤其是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虽然只瞥见一眼，却带着几分狠厉，不像是会安安分分烧炉的人。
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哇——”
李宏昌的儿子李小宝，一个刚满五岁的小男孩，原本乖乖地坐在妈妈身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玩具。
此刻他看到门口戴着蓝色鸭舌帽的年轻小伙，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突然把玩具一扔，张开双臂扑进梁娇娇怀里，脑袋埋在她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使劲别开脸，死死闭着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青年小伙的方向瞟。
“小宝，怎么了？不哭不哭，妈妈在呢！”梁娇娇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挡在儿子身前，不让他再看到那个青年小伙，同时抬头看向青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催促，“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烧炉啊，别在这杵着！”
青年小伙没有动，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李小宝颤抖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陈北安注意到他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伤的，虽然不明显，但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依旧透着几分狰狞。
而且他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干练，绝非普通工人能拥有的姿态。
“等等。”陈北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青年小伙的脚步顿住了。“你是新来的烧炉工？”
青年小伙缓缓转过身，帽檐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表情。“是。”他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依旧冰冷。
“以前在哪里干活？怎么想到来宏昌厂应聘？”陈北安继续问道，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试图从他的反应中找到破绽。
青年小伙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前在南方的加工厂做过，老家是这边的，回来找份活干。宏昌厂待遇还不错，就来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起来天衣无缝，但陈北安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说话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隐瞒什么。
梁娇娇连忙打圆场：“警官，这就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好问的。他干活利索，我们才招他的。您要是怀疑他，可就太冤枉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给青年小伙使眼色，让他赶紧走。
青年小伙会意，再次颔首，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沉稳有力，消失在厂房的轰鸣声中。他刚走，李小宝的哭声就小了些，但依旧紧紧抱着梁娇娇的脖子，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怕……妈妈，我怕……那个人……”
李宏昌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蹲下身，试图安抚儿子：“小宝不怕，那是厂里的工人叔叔，他不会伤害你的。”但李小宝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叔叔……他不好……我怕他的眼睛……”
陈北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这个新来的烧炉工绝不简单，而李小宝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害怕一个陌生人，除非他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或者这个男人身上的某种气质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结合李宏昌夫妇之前的反常表现，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暗道，陈北安隐约觉得，这个青年小伙的出现绝非偶然，他很可能和王富贵的失踪有着密切的关系。
“李老板，你儿子好像很怕这个新来的烧炉工。”陈北安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李宏昌紧绷的脸上，“他们以前见过？”
李宏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宝从来没见过他，可能是这孩子胆子小，见了陌生人就害怕。”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按住儿子的肩膀，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但李小宝却哭得更凶了，挣扎着想要躲开。
梁娇娇也帮腔道：“是啊警官，这孩子从小就胆小，见了生面孔就哭，您别往心里去。我们还是说说王富贵的事吧，您要是没别的证据，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吧？我们厂子还要开工呢！”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试图转移话题。
陈北安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户边，望向厂房的方向。
那个戴着蓝色鸭舌帽的青年小伙正在炉膛边忙碌，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将一筐筐清洗干净的番薯倒进炉膛，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陈北安注意到，他时不时会抬头望向办公室的方向，眼神警惕而锐利，像是在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陈北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青年小伙，会不会就是李宏昌的人？王富贵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那个突然出现的暗道，又通向哪里？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让他更加确定，宏昌番薯加工厂里，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宏昌夫妇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老板，梁女士，王富贵失踪的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我们是不会轻易离开的。至于你们的生意，我们会尽量不打扰，但如果你们不配合调查，或者试图隐瞒什么，后果自负。”
李宏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显得十分烦躁。梁娇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是狠狠地瞪了陈北安一眼，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李小宝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厂房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氛围。
而此刻，炉膛边的青年小伙似乎察觉到了陈北安的目光，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与陈北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忙碌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但陈北安却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他的存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隐藏在宏昌番薯加工厂的阴影里，等待着被引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