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警官，我们这锅炉房白天还要上班啊，锅炉这边不动工，其他岗位的员工也动不了工啊。而且我这的员工个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养的，真的是手停口停，一天不干工，一天没饭吃啊，而且这里头不仅有计件的员工，也有计时的员工，你们这么一看还不知道要看多久，几个小时过去，员工都不知道少了多少工时。而且我昨晚刚收到客户下的订单，要了九千包番薯干，是个大订单这两天就要赶着给人家发货啊。”
李宏昌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他搓着那双沾着些许炭灰和油渍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里满是焦灼和无奈。
他的目光在陈北安和顾登两位警官的脸上来回逡巡，又时不时瞟向身后那群围拢着的员工，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锅炉厂房里的空气闷热得很，巨大的锅炉本体还在散发着余温，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混杂着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和番薯干烘烤时的甜香，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刺鼻味道。
周围的员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北安和顾登身上。有人脸上带着好奇，伸长了脖子往锅炉那边张望；有人则面露焦虑，小声地交头接耳，话语里满是对停工的担忧。
“这要是真停上大半天，这个月的绩效怕是要泡汤了。”“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还等着我的工资交学费呢。”“九千包番薯干，这订单要是误了，厂子不得赔一大笔钱？”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飘进陈北安的耳朵里。
陈北安看着周围一直盯着他和顾登的员工们，眉头微微蹙起。
他能理解这些底层劳动者的不易，也明白李宏昌这番话里的几分实情。
锅炉房是整个食品加工厂的核心，锅炉不烧，蒸汽供应不上，那些负责清洗、蒸煮、烘烤番薯的流水线就全都得停摆。
计件的员工拿不到产量提成，计时的员工耗在这里也没有工时，对于这些靠着汗水换饭吃的人来说，每一分钟的停工，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他的目光扫过厂房里的景象：堆积如山的番薯原料码放在角落，表皮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传送带安静地趴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番薯碎屑；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手里拿着工具，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忐忑。
陈北安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顾登，顾登微微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可以酌情处理”的眼神。
“好，那你们先上班吧。”陈北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厂房，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宏昌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搓着手道谢：“谢谢警官，谢谢警官体谅！我们一定配合调查，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陈北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宏昌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你这锅炉房晚上不用值班的吧？”
李宏昌愣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为难的模样，苦笑着说道：“这两天赶货不好说，但肯定不会通宵，最多就干到晚上十一二点左右，所有员工都下班了的。毕竟晚上烧锅炉太费成本，而且也没人愿意熬大夜，大家都是本地人，晚上还得回家照顾家里。”
“好，那我们晚上再过来。”陈北安没有再多问，他和顾登对视一眼，转身朝着厂房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李宏昌招呼员工开工的声音，还有锅炉重新启动时发出的轰隆声，以及员工们松了一口气的低语声。
走出厂房的那一刻，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陈北安才感觉闷热感消散了些许。顾登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这李宏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说话的时候眼神老是躲躲闪闪的。”
陈北安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厂房，眼神深邃：“嗯，确实有点问题。尤其是提到晚上值班的时候，他的反应太刻意了。今晚过来，仔细查。”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原本寂静的工业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食品加工厂的大门紧闭着，只有门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指向了十二点整。
刚好保安大叔检查完所有部门，他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悠悠地朝着大门走去。他先是挨个看了看各个厂房的门锁，又检查了一遍厂区的监控设备，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掏出钥匙，准备关厂门回家。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保安大叔的手刚碰到铁门的锁扣时，两道身影从路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陈北安和顾登。
“麻烦开下门。”陈北安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保安大叔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束立刻射了过来，看清是白天的两位警官后，才松了口气，连忙打开了门：“警官，你们来了，我刚检查完，厂里都没人了。”
“辛苦了，我们进去看看锅炉房。”陈北安说了一声，和顾登并肩走进了厂区。厂区里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
路过那些厂房时，能隐约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番薯干的甜香，和白天的味道一样，却在夜里多了几分诡异。
两人快步来到锅炉房门口，顾登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几下就打开了那把普通的挂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热气和炭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和白天相比，夜里的锅炉房更显闷热。
进去锅炉房内还冒着残余的热气，冒着些许的烟雾，朦胧的烟雾在手电筒的光束里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尘埃。
锅炉内的火炭还有些旺，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柴火倒是全部都熄灭了，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灰烬，散落在炉膛的底部。
陈北安蹲下身，伸手擦了擦锅炉边的炭黑，指尖立刻沾染上一层黑灰色的粉末。
他捻了捻指尖的炭灰，眉头微微蹙起，这炭灰的温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不像是熄灭了几个小时的样子。
难道晚上有人来过？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嘎吱”声传入耳中，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陈北安和顾登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一丝警惕。
他们立刻关掉了手电筒，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锅炉房，只剩下炭火微弱的红光。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加清晰，是从锅炉的侧面传来的。
陈北安缓缓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微弱的光束小心翼翼地照向锅炉的侧面。
只见在锅炉旁边，那面布满了炭黑和水汽的墙壁上，原本严丝合缝的一块墙板，竟然微微向外凸起了一点，刚才的声音，正是从墙板和墙壁的缝隙里发出来的。
陈北安和顾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那面墙板走去。
陈北安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块墙板，墙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暗门。一股冷风从暗门里吹了出来，带着些许泥土的腥气和外面街道的喧嚣声，和锅炉房内的闷热截然不同。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凝重。
他们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缓缓走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墙壁是用砖石砌成的，上面布满了青苔和水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通道不算太长，走了大概十几米，前方就出现了一道亮光。
顺着通道走出去，两人赫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厂子后头的一个街道上。
这条街道不算繁华，只有零星的几家店铺还亮着灯，路边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街道的尽头，是一条通往市中心的大路，车辆驶过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北安的目光落在通道口的位置，这里刚好被街道旁的一棵大树遮挡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隐蔽的出口。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顾登，沉声说道：“这条暗道，怕是和案子脱不了干系。”
顾登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李宏昌肯定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他白天那副样子，明显是在刻意隐瞒。”
陈北安突然想起，王冕在他父亲王富贵失踪前，偷偷购买了高额意外险。
这里头会不会就是为了骗保险赔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