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你也是一个男人,要是你女朋友被别人偷看换衣服,你能忍吗?换做是你,你能忍得下这口气么?就算他是我爸也忍不了吧?简直就是为老不尊,我不下死手,完全因为他是我爸,要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我恐怕当时会真的往死里打。”
审讯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疼,王冕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攥得发白,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他的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那是三天前和父亲王富贵扭打时留下的疤,此刻随着他激动的情绪,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红。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有一团火堵在嗓子眼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王冕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生气的很。那天晚上的画面像是被按了快放键,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循环——女朋友晓晓来家里吃饭,饭后说要去卧室换身舒服的衣服,他去客厅倒水的功夫,就听见卧室里传来晓晓带着哭腔的尖叫。
他冲进去的时候,正看见父亲王富贵鬼鬼祟祟地贴在卧室门缝上,手里还攥着他前几天刚买的那个镂空雕花的实木门把手,听见动静,王富贵猛地回头,脸上的慌乱和猥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他撞了个正着。
“你个老东西,你干什么呢!”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血全往头上涌,一把推开王富贵,将晓晓护在身后。晓晓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抓着换了一半的裙子,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王富贵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梗着脖子嚷嚷:“我看看怎么了?她穿那么少在我家晃悠,还不许人看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王冕心里的炸药桶。
他从小到大就看够了父亲这幅德行,游手好闲,嗜酒如命,年轻时就总爱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扯不清,老了反倒变本加厉,连晚辈都不放过。
那天晚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地爆发出来,他攥着拳头就朝王富贵脸上挥了过去,两人从卧室门口打到客厅,桌椅板凳倒了一地,碗碟碎了满地狼藉。
王富贵也不是善茬,抄起茶几上的啤酒瓶就往他身上抡,瓶碴子划破了他的胳膊,也划破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你那晚跟你父亲王富贵打了一架后,你们俩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是么?”
坐在桌子对面的陈北安抬了抬眼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手里的钢笔在审讯记录上沙沙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北安的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脸上带着常年熬夜办案留下的倦意,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能轻易看穿人心里藏着的那些小心思。
他盯着王冕,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厌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王冕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勾回了现实。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里的火气丝毫未减,反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对,那晚当晚我就和我女朋友晓晓出去开房住了,没有回来,我也懒得管他的事情。”
王冕很是气愤的说道。他想起那晚带着晓晓摔门而出的场景,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晓晓一路哭着问他怎么办,他只能咬着牙说“没事,有我呢”。他带着晓晓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房间,一整夜没合眼,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那张猥琐的脸,一会儿是晓晓哭红的眼睛。第二天一早,他给公司打了电话请假,带着晓晓去商场买了新衣服,又换了一家酒店,他甚至连回家拿件换洗衣物的念头都没有,一想到要再看见王富贵,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三天里,他没有给王富贵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问过一句家里的情况。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快意,觉得这是王富贵咎由自取,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他的所作所为,给他的报应。
直到昨天下午,警察找上门,告诉他王富贵失踪了,他才愣了半晌。
失踪?王富贵能去哪?是又出去喝酒喝断片了,睡在了哪个桥洞底下?还是跟哪个狐朋狗友鬼混去了?王冕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心,只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好,你先回去吧,今天的审讯工作到此结束,要是有结果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家属的。”
陈北安合上审讯记录笔记本,淡淡的说道。他将钢笔插进笔帽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王冕身边,替他解开了手上的手铐。手铐冰凉的触感褪去,王冕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他揉了揉手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北安,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要回来那老不死的自己就会回来,他爱回来不回来,我懒得管。”
说罢,王冕讪讪的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只剩下陈北安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的审讯记录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王冕的证词听起来天衣无缝,愤怒、厌恶、决绝,每一种情绪都真实得不像话。可陈北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王冕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他提到王富贵时,那过于刻意的冷漠?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顾登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神色。顾登消息向来灵通得很,什么犄角旮旯的八卦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老陈,小道消息,宏昌番薯干加工厂烧锅炉这个工位一直都是两个人搭档的,经常换人,唯独王富贵是在那个岗位干超过两三年的,说是这个锅炉岗位很邪乎,谁干谁倒霉,之前和王富贵搭档的每一任锅炉工在职期间都很倒霉,不是莫名其妙在路上被车撞,就是生病之类的。”
顾登讪讪的说道,他反手关上了门,走到陈北安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根过去。陈北安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眼神沉了下来。
宏昌番薯干加工厂,王富贵的工作单位。烧锅炉的岗位……邪乎?
陈北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王富贵的档案。王富贵,五十三岁,在宏昌番薯干加工厂烧锅炉整整五年,这在人员流动频繁的锅炉工岗位上,简直是个异数。之前顾登也查过,王富贵的前几任搭档,一个在上班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断了腿,至今还拄着拐杖;一个得了急性胰腺炎,差点没救回来;还有一个更邪门,好好的人突然就精神失常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些事,王冕知道吗?”陈北安捻着烟,低声问道。
顾登摸了摸下巴,摇了摇头:“不好说。王富贵这人嘴严得很,平时在厂里也不爱跟人说话,下班就回家喝酒,谁知道他跟没跟儿子提过这些。不过……”顾登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加工厂的保安说,出事前一天晚上,王富贵在厂里跟人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有人想跟他换班,他死活不肯。”
陈北安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出事前一天?也就是王冕和王富贵打架的前一天?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缕阳光透了进来,落在审讯记录上“王富贵”三个字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陈北安的指尖夹着的烟,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王冕的愤怒是真的,可那份愤怒背后,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什么?王富贵的失踪,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离家出走吗?那个邪乎的锅炉岗位,那些接连倒霉的搭档,还有出事前一晚的争吵……
无数的线索像是散落的珠子,在陈北安的脑海里慢慢串联起来。他隐隐觉得,王富贵的失踪,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那个口口声声说“懒得管”的王冕,或许,也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父亲的死活毫不在意。
陈北安将烟凑到嘴边,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深邃。这场审讯,不过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