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人口王富贵儿子王冕最近正准备和女朋友领证结婚,但是一直给不起岳父岳母要求给的八万八彩礼钱,所以迟迟没有领证,王家上上下下全都在替这八万八彩礼钱努力工作赚钱,甚至是去借钱,但王冕和父亲王富贵关系一直都不太好,所以王冕不想要家里人帮忙,去了物流园帮忙打包快递,每天都干到凌晨两三点,早上六七点又去上班,一个月有万把块钱,就是这活完全是有钱赚也怕是没命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成年男性都很难忍受下来。就算去了的人,大多数都待不过一周就跑路了,还有死扛的干到晕倒在仓库……”
纸张被指尖捻动的沙沙声在空气里漫开,顾登将一份装订整齐的调查报告推到陈北安面前,牛皮纸封皮上沾着点未干的墨渍,边角还带着被人反复翻阅的毛边。
他指尖在“王富贵”三个字上点了点,指腹蹭过纸面粗糙的纹路,眉头拧成个川字:“这王家的事,扒开来看全是糟心事。那八万八的彩礼,快成压垮这家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陈北安没说话,伸手接过报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纸页边缘,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铅字仿佛都跟着光线晃了晃,映出几分逼仄的窘迫。他的视线停留在“物流园打包快递”那一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万把块钱听着不少,”陈北安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磨砂纸蹭过木头,“可这钱是拿命换的。城南那个物流园我去过,三伏天仓库里跟蒸笼似的,大风扇呼呼吹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冬天又跟冰窖一样,手冻得连胶带都撕不开。打包快递不是搬砖,是弯腰、分拣、贴单,重复上万次的机械动作,别说干到凌晨两三点,就是连续干十个小时,腰都能给你累断。”
顾登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他想起走访物流园时看到的场景,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一个个弯腰弓背,脸上沾着灰,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瞬间就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仓库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还有吃了一半的盒饭,已经凉透了,上面落了层灰。
“我问过物流园的工头,”顾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说王冕是真能扛。别人干三天就嚷嚷着要走,他倒好,来了就没歇过。每天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有时候仓库里的货堆得多,他就直接在角落里铺个纸板,眯一两个小时,醒了接着干。工头说,有次他看到王冕打包的时候,手都在抖,拿胶带的力气都快没了,愣是咬着牙没吭声。”
“为了那八万八?”陈北安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顾登脸上。
“不全是,”顾登摇摇头,“更多的是跟他爹置气。王冕那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王家上上下下都在为彩礼忙活,他妈去工地搬砖,他爸王富贵一直在宏昌番薯干加工厂烧锅炉,他姐姐王莲在超市里当收银员,每天加班到十点,就连他那七十多岁的奶奶,都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卖钱。可王冕偏不领这个情,他说他的婚事,要自己说了算,不用家里一分钱。”
陈北安沉默了,手指在调查报告上轻轻摩挲。
他能想象出王冕在物流园里的样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被彩礼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在昏暗的仓库里,用汗水和疲惫换取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
他的脊梁本该挺直,却被日复一日的重活压得微微弯曲,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或许藏着不甘,藏着愤怒,还有对未来的一点点期盼。
“在报案的时候,王冕的确表现的对父亲王富贵很不在乎,而且看上去他跟他父亲关系闹得很僵。”
顾登的话把陈北安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划燃一根火柴,火苗在指尖跳跃,映亮了他眼底的凝重。“报案那天,我也在。王冕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警察问他,你父亲失踪多久了,他说不知道。警察问他,你父亲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他说没有。那语气,冷淡得像块冰,仿佛失踪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一个陌生人。”
“要不是他姐姐王莲哭着来报案,恐怕王冕到现在都不会主动来找我们。”顾登叹了口气,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
包月在一旁附和道,她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在上面记上几笔。
她的声音比顾登柔和些,却也带着几分严肃:“我去王家走访的时候,邻居都在说,王冕和他爹王富贵的关系,早就僵到骨子里了。从小到大,王富贵就没给过王冕好脸色。王冕小时候调皮,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王富贵不问青红皂白,抓起扫帚就打;王冕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王富贵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他是没出息的废物;就连王冕谈女朋友,王富贵都横挑鼻子竖挑眼,说人家姑娘配不上他儿子。”
包月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陈北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老陈,你怎么看?你觉得王富贵的失踪会不会和他儿子王冕有关,听说王冕在王富贵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还动手打了王富贵,说是王富贵偷看王冕女朋友换衣服。但他姐姐王莲解释说是她父亲刚好下班回来路过王冕的房间,而且她父亲也不知道弟媳今晚来家里住,门没关严实,王富贵无意瞟了一眼,那晚王冕立马大打出手打了王富贵,然后带着女友出去住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陈北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手里的调查报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顾登和包月:“动手打人?”
“是,”包月点点头,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记录,“王莲是这么说的。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王富贵从宏昌番薯干回来,累得够呛,浑身都是干掉的番薯泥干。他路过王冕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王富贵说他就是想往里瞟一眼,看看灯关了没,结果刚巧看到王冕的女朋友在换衣服。王冕当时就在屋里,看到他爹的眼神,当场就炸了。”
“据说王冕抓起桌上的水杯就砸了过去,没砸中,然后扑上去就跟王富贵扭打在一起。”顾登补充道,他想起王莲哭诉时的样子,那姑娘眼睛红肿,说话都带着哭腔,“王富贵年纪大了,哪里打得过年轻力壮的王冕,没几下就被摁在地上,脸上还挨了几拳。王莲听到动静跑过来拉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分开。王冕当时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王富贵的鼻子骂,说他老不正经,然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女朋友摔门就走了,说再也不回这个家。”
“王富贵呢?”陈北安追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王富贵被打了之后,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包月说,“王莲想扶他,他一把推开了。后来他就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后半夜。王莲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院子里的烟头堆了一地,王富贵的背影在月光下,看着特别孤单。然后第二天晚上,王莲做完晚饭一直没等到父亲回来,以为加班过了十点多也没回来,去厂里找人,就发现王富贵不见了。”
顾登接过话头,“王莲说她父亲身上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身份证、钱包都在家里。”
陈北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王冕说,他第二天晚上十点多接到王莲的电话,才知道他爹失踪了。”顾登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他回来过一趟,看了看家里的情况,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审讯的时候问他,知不知道他爹可能去哪里,他说不知道,语气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陈北安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如潭:“王冕的女朋友,怎么说?”
“我们找过她,”包月摇摇头,“她说那天晚上的事,她吓得够呛。王冕和王富贵扭打的时候,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她说王冕打王富贵,是因为护着她,她觉得王冕没错。至于王富贵的失踪,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渐渐西斜,百叶窗的影子越拉越长,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调查报告上的字迹,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陈北安拿起桌上的调查报告,重新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王冕”两个字上。一个为了彩礼拼命干活的年轻人,一个和父亲势同水火的儿子,一个在失踪案发生前一晚,还和父亲大打出手的人。
他到底是不是和王富贵的失踪有关?
是一时冲动,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还是说,这只是一场巧合,王富贵只是因为被儿子打伤,心灰意冷,才选择了离家出走?
陈北安的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眼神里充满了思索。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