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化贞和杨涟两人急匆匆来到房门外的时候,老郎中已经带著徒弟走出来。
“熊经略如何?可是受伤了?”王化贞率先开口,一边问话,眼睛便朝著房內看去。
“回大人的话,经略大人只是疲劳过度,稍加休息便可,老夫施了两针,已经缓过来了,”郎中站著说话,脸色惨白,身子都颤颤巍巍,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其他原因。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辽阳城谁不知道,经略相公熊廷弼驻守瀋阳城,已经和韃子激战半月有余,
如今却昏死在城门口,
任谁见了,都要猜想,是不是瀋阳城丟了?
韃子是不是就要打过来了?
“去帐房十两银子,当做诊金了,”王化贞先是朝著下人吩咐一声,才回头对郎中道:“不要胡思乱想,辽阳城固若金汤!明白吗?”
“草民明白,明白!”老郎中点头如捣蒜:“固若金汤,固若金汤!”
“去吧,”摆摆手,王化贞將郎中打发了。
“赵將军,”等郎中离去,王化贞才將赵率教唤来:“立刻封锁熊廷弼回辽阳的消息,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若有散播谣言者,立刻拘捕!”
“那大夫?”赵率教先是愣了一下,才问道。
“暂时看押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王化贞摆摆手:“立刻去办!”
“末將,这就去,”赵率教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头离去。
待赵率教离去,王化贞才对杨涟道:“文儒兄,一起去看看?”
“走吧,”杨涟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忙道:“总是要了解瀋阳城的情况再说。”
两人拾阶而上,没有犹豫,王化贞直接推门而入。
嘎吱,
隨著房门开启,王化贞和杨涟迈步而入。
“王巡抚,杨御史,有劳两位老看望熊某,”
身子还未站定,王化贞和杨涟便听到屏风內侧传来熊廷弼苍老虚弱的声音。
如此颓丧?
王化贞和杨涟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已经已经有了定数。
看来瀋阳城的確是凶多吉少了!
將两个丫鬟打发出去,王化贞和杨涟这才绕过屏风,来到了床榻前。
在看到熊廷弼的瞬间,饶是王化贞与其相互之间齷齪颇多,这个时候內心只有两个字:可惜了。
只见熊廷弼此刻蓬头垢面,神色衰微,身形佝僂,精气全无,再无当日的意气风发,刚傲雄才!
如今再看,已经是如此颓丧落拓,失魂落魄了。
一时间,王化贞也有些自怜起来,今日之熊廷弼,难保不是日后的自己呢?
一旁的杨涟倒是没有理会王化贞的情绪变化,只是一步上前,身子微微弓起,死死盯著熊廷弼道:“熊经略,我只问一句,可是瀋阳城丟了?”
缓缓抬起头,熊廷弼苍老的眸子看著杨涟,儘是不甘:“杨文儒,你说呢?”
嗯?
听到熊廷弼的话,杨涟眉头微皱,脸色已经瞬间阴沉下来。
这个时候,还在给本官玩什么春秋文言!
就算是你不认!
我杨涟依旧要一封奏本递上去,治你熊廷弼一个辱国丧师,罪在不赦的罪名!
“经略大人,你不想说,我理解,但是也没关係,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了,到时候本官会派人送你回京,有人会让你开口的,”说话时候,杨涟已经直起身子,语气已经变得阑珊起来,好似没有什么兴趣再和熊廷弼说话了。
一个政治上已经死亡的人,確实没有必要再和其废话了。
倒是一旁的王化贞在此刻对熊廷弼倒是有些同情起来。
“今晚时候,本官要在府中宴请杨御史,一来接风洗尘,二来整顿军务,提点城防,”王化贞轻轻一嘆:“若是熊经略有空,可前往坐坐。”
听到这话,靠在软塌上的熊廷弼微微抬起头,眸中带著某种情绪:“多谢。” 王化贞见状,也是抿了抿嘴唇,脸色恢復了正常——確实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本官会派人来照顾熊大人,就不打扰经略大人休息了,”王化贞抖了抖袖子,微微拱手。
杨涟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辽东经略,冷笑了一声,才转身离去。
等到房中无人,坐在榻上的熊廷弼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在出发之前,熊廷弼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劝说王化贞出兵救援瀋阳城。
如今见到这位与自己素来有嫌隙的辽东巡抚,熊廷弼的心中原本希望的火苗,又微弱了几分,
而且,杨涟的態度已经很明白了。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出兵援沈!
所以,这种情况下,如何让辽阳城的兵马出动?
人心向背啊!
今晚晚宴,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熊廷弼的目光垂落,落在了躺在一旁的佩剑上。
那是离京出发辽东时候,皇上亲自赐予的尚方宝剑。
事急从权,先斩后奏。
半晌之后,熊廷弼的眸光再次坚定起来,
瀋阳城十余万百姓在等著他,
陈靖之以及瀋阳城数千辽卒在等著他,
虽然不知道陈靖之到底有什么计划,
但是熊廷弼没有任何退路了,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今晚也必须搏上一搏!
“今晚,辽阳诸官,將皆在,便是老夫唯一的机会了!”
念及於此,熊廷弼双眸眯起,好似假寐一般,但是五指却已经攥的骨节发白。
————
是夜,巡抚衙门。
“巡按张大人到!”
“辽东参议刘大人到!”
“总兵官李大人到!”
“游击將军赵大人到!”
此时,整个宴会场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辽东经略,熊大人到!”
当熊廷弼的唱名响彻厅堂的时候,整个宴会场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不见。
坐在上首的王化贞微微皱眉,刚刚端起的酒杯也重新放下。
而杨涟则是面带冷笑,看向厅门口的方向。
如此场合,他倒要看看,熊廷弼还想要做什么?
噠,噠,噠,
熊廷弼的脚步极缓,一身甲袍,走入了会场。
其身后,两个护卫皆著甲佩刀,紧隨其后。
“熊经略,你身子还未痊癒,怎么也来此间凑热闹?”王化贞乾笑两声:“来人,请熊大人上座。”
“不劳烦,老夫说几句话即可,”熊廷弼迈步上前,兀自挑了座位坐下。
“经略大人,这是何意?”王化贞见状有些疑惑。
“老夫来此,只有一句话,”熊廷弼对著厅內眾人朗声道:“韃虏在北,谁愿隨老夫驰援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