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巡抚衙门。
王巡抚已经连续半个月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了。
自从瀋阳城被围,他点了广寧以及锦州两城宿將进驻辽阳城之后,便是整日的殫精竭虑,对从瀋阳城传来的所有消息几乎是草木皆兵了。
短短十天时间,他已经给朝廷去了不下五封奏本,每一封奏本的內容都是大同小异,但是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且坚决。
“当前局势下,瀋阳必不可守,必须捨车保帅,调集重兵把守辽阳城!此为据守辽东,和女真人分庭抗礼的最重要一步!”
最近第一封奏本,王化贞甚至用上了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的道德经故事,来劝諫万历。
“总之,只要不祸及辽阳,”王化贞站在后宅花园连廊厅中,望著一池碧水,眸中儘是坚决:“区区瀋阳城,便当作壮士断腕,该弃则弃了!”正在王化贞思忖时候,老僕停在了身后不远处:
“老爷,杨大人醒了,请您过去一趟。”
听到身后老僕的声音,王化贞的神色稍缓了一些。
杨文儒此人乃是东林中坚,且在清流士人中声望颇高,若是能结交此人,引为奥援,则对日后入阁乃是拜相,皆大有裨益!
不多时,王化贞便来到了专门为杨涟安排的私宅院落中。
“文儒,真是慢待了,慢待了!城中事务繁忙,没有亲自照拂,还望文儒兄万万担待!”王化贞刚一进屋,便赶忙上前,深深施礼。
杨涟此时的气色比之两日前刚刚抵达辽阳城时候,可要好上太多了。
见到王化贞施礼,杨涟赶忙放下手中茶盏,从椅子上站起,回礼道:“元起兄客气了!”
两人见礼对座,丫鬟奉上茶水之后便躬身退下。
“这几日城中可还算安稳?”杨涟率先开口,身子前倾,眉宇之间皆是担忧:“我听说,城外已经发现了韃子的斥候游荡?”
“不妨事!且叫文儒兄知道,”王化贞摆了摆手,自信且傲然道:“我这辽阳城,固若金汤!若是老奴真的不开眼,率军来攻,我自有十门神威大炮伺候,还有三万大军固守,另外,城內已经准备了足够半年以上的粮草!不敢说歼敌多少,但绝对教他徒劳而返!”
“如此甚好,甚好!”杨涟闻言点点头,神色稍霽,端起茶盏刚到嘴边,却又皱眉,缓缓將茶盏放下。
“文儒兄还有什么担忧不成?”王化贞一只胳膊靠在椅子上,身子斜靠,显得鬆弛且坦然。
“元起可知陈靖之其人?”杨涟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言语之间已经儘是愤愤。
“听说了,临阵杀了范文程,又联合科尔沁在蒙古王庭斩了女真贝勒莽古尔泰,倒是一个將才!”王化贞捻著鬍鬚,眉宇之间儘是不屑:“皇上惜才,升其为指挥僉事,节制辽东嘛。”
“有將才,”杨涟摇摇头,言辞之中颇多遗憾:“却是没有统帅之姿!不能著眼於全局,不能著眼於辽东和天下大势!只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竟然为了瀋阳城,而想要將整个辽东都搭上去!简直是异想天开,鼠目寸光!”
“文儒兄你且放心,”王化贞伸手虚按:“有我在,辽东的一兵一卒,他都休想调动!”
杨涟闻言终於是放下心来:“当时我们在辽河之畔分別,陈靖之率三千骑兵,驰援瀋阳城,老夫独自赶来,便是为了提醒你,万勿被陈靖之的鲁莽行为所干扰,贸然派兵支援瀋阳城,因小失大如今听闻元起兄有此筹划定计,我便放心了。” “就是可惜了瀋阳城十余万百姓此间罪名,皆是王某一肩担之,”好似是不经意的,王化贞轻飘飘的嘆了一句。
语气中有著三分无奈,三分心痛,三分悲悯连带著剩下一分的做大事不惜身的坚定。
饶是杨涟阅人无数,此刻听到王化贞这句话,也是肃然起敬,引为同道。
“成大事者不惜身,此事非元起一人之责,”杨涟豁然起身,脸上带著沉肃:“我杨涟在离京之前面圣,亦曾在御前进諫,牺牲一个瀋阳城,换回辽阳城乃至辽东的安定,是壮士断腕,是国中定策,等回朝,若是谁敢言元起之过,杨某身为左都御史,决然不会坐视!”
“有文儒这句话,王某就算是以身殉国在此,亦无憾矣!”王化贞眸中闪过一丝狂喜,当即朝著厅外唤了一声:“来人,今晚备宴,为御史大人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老僕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老爷,赵將军在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匯报。”
“哦?”王化贞闻言一愣,扭头向著杨涟解释道:“这赵率教原为四平堡守將,此次驰援辽阳城,我便点了他的將,令其守卫北城。”
“带赵將军进来,”王化贞背著手,下巴微抬:“正好见过杨大人。”
不多时,一身甲冑的赵率教被带进后宅。
“赵率教拜见巡抚大人,”赵率教身材高大,络腮长胡,望之便是一员猛將:“拜见杨御史!”
“赵將军来的正好,”王化贞此刻已经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施施然抿了一口才道:“本官今晚要为杨御史接风洗尘,一会你且去將巡按张大人,还有参议刘大人,都请过来”
“大人,接风洗尘,款待朝官的事情恐怕要先放一旁,”没有理会王化贞什么接风洗尘的閒事,赵率教直接打断了王化贞的话,自顾自道:“熊经略到了。”
“哦,熊廷弼”王化贞开始还未反应过来,只一瞬间便是神色一僵,而后神色骤然大变,手指一松,茶盏立刻从手中跌落,
啪!
青瓷飞溅,红茶滚烫。
“熊廷弼到了?”王化贞还想要確认一遍:“你肯定?”
“可是瀋阳城丟了!”一旁的杨涟也豁然起身:“除了熊廷弼还有谁逃回来了?”
“三人三马,熊大人刚到便昏倒在城门口,末將刚刚安排大夫前往诊治,”赵率教摇摇头:“瀋阳城的,情况暂时不清楚。”
“全城戒严!”王化贞一脸肃然:“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进出!”
“元起,我们去见熊飞白!”
杨涟深吸一口气,眸底却是狂喜,
若是瀋阳城真的丟了,
东林党崛起的机会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