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75 入城(1 / 1)

霁川码头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略有些滑。

船刚靠岸,便有兵卒提着长枪上前。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队正,腰间挂着的腰牌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铜光。

他手里攥着一卷画像,纸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都下船!查验文牒!”

声音粗嘎,惊起了停在桅杆上的几只灰雀。

月梨第一个踏上栈桥。

她换了身素青色的棉布衣裙,料子寻常,款式简单,只在袖口绣了几圈不起眼的缠枝纹。

长发绾成妇人髻,插了支素银簪子,耳垂空空。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憔悴。

身后跟着谢宴和。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袖口洗得发白,背着一个灰布书箱。

晨曦牵着他的衣角,小脸藏在月梨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再后面是范凌舟与黑老三。

范凌舟换了短打装扮,腰间束着布带,肩上扛着两个沉甸甸的箱笼。

黑老三佝偻着背,手里提着几个包袱,活脱脱一个操劳过度的老家仆。

叶慎之走在最后,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着个账本模样的册子,眼皮耷拉着,像是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

“站住!”

队正拦在月梨身前,上下打量。

他抖开画像,纸上绘着的女子白衣墨发,眉眼清冷如仙,赫然是月梨的通缉画像。只是画工粗糙,只抓了五六分神韵。

月梨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官爷。”她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口音,“妾身苏璃,携弟妹自北地南归,投奔舅父。”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文牒,双手奉上。

队正接过,眯着眼看。文牒上墨迹清晰,盖着北地某县的朱红官印,虽然是假的,但印纹、纸张、乃至虫蛀的痕迹都做得天衣无缝。

“苏璃……”队正念着名字,又瞥向谢宴和,“他呢?”

“这是舍弟陈砚,是个读书人。”月梨侧身让了让。

谢宴和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却又透着一股书呆子特有的迂腐气。

“晚生陈砚,见过官爷。”

队正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嘴角撇了撇:“读书人?功名可有?”

“惭愧。”谢宴和面露赧色,“去岁乡试未中,只得了秀才功名。然圣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晚生当勤勉向学,以待来年秋闱……”

他开始引经据典,从《论语》扯到《孟子》,又从“修身齐家”说到“治国平天下”。言辞恳切,神态认真,直听得那队正眉头越皱越紧。

“……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谢宴和说到兴起,竟从书箱里摸出一本翻烂的《四书章句》,“官爷若不嫌,晚生可……”

“行了行了!”队正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又看向月梨,“北地来的?为何南归?”

月梨眼眶微红,声音更轻几分:“家道中落,夫君……病逝了。北地再无依靠,只能来霁川投奔舅父。”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队正又盘问了几句,月梨一一作答。

说到“夫君病逝”时,声音哽咽,晨曦也跟着小声抽泣起来。

“官爷。”谢宴和又开口,这回压低了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暗示,“待晚生秋闱得中,定不忘官爷今日行个方便。圣人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队正斜睨他一眼,又看了看月梨那张我见犹怜的脸,终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堵着道!”

月梨敛衽一礼:“多谢官爷。”

一行人低头穿过关卡。

走出十余步,谢宴和才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

方才那番“穷酸书生”的做派,他演得自己都牙酸。

晨曦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二哥,你刚才……好能说呀。”

谢宴和苦笑。

抬头时,霁川城的繁华扑面而来。

与琉光岛的清幽、京城的庄严截然不同。

河道纵横交错,青石拱桥如月横波。

两岸屋舍黛瓦白墙,檐角飞翘,家家窗下悬着灯笼,虽在白天也未曾取下。

漕船往来如梭,船夫喊着粗犷的号子,惊起水面上成群的野鸭。

街道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菱角——新鲜的菱角——”,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酒肆里飘出蒸鱼的鲜香和米酒的甜糯。

更远处,丝竹声隐隐约约,夹杂着女子软侬的唱腔。

这是活色生香的江南,充满世俗的喧嚣与蓬勃的欲望。

月梨走在最前,脚步未停。

她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王记绸庄”、“李三酒坊”、“周家药铺”……终于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口,看见了一栋三层木楼。

楼宇不算气派,但窗明几净。门前挑着一面杏黄色酒旗,旗上绣着朵精致的桃花。桃花旁一行小字:客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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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梨脚步微顿。

那桃花的绣法、配色,乃至花瓣舒展的弧度,是三师姐温尔芙的手笔。

“大嫂?”谢宴和察觉她的异样。

月梨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就住这儿吧。”

一行人走进客栈。

大堂宽敞,摆了七八张方桌。

此时未到午时,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坐在角落吃茶。柜台后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圆脸微胖,正低头拨弄算盘。

“掌柜的,可有客房?”黑老三上前问道。

掌柜抬头,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有有有!客官几位?要几间房?”

月梨上前:“两间上房,三间普通房。”

“好嘞!”掌柜翻开花名册,“上房一日八十文,普通房四十文。客官住几日?”

范凌舟从怀中掏出一袋铜钱,这是他们当水匪时攒下的积蓄,虽不多,但足够应付一阵。

月梨接过钱袋,数出二百文递过去:“先住一日。”

掌柜收了钱,正要唤伙计带路,月梨忽然问:“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什么特色酒水?”

“有啊!”掌柜来了精神,指着墙上一块木牌,“咱们‘客来安’最出名的就是‘桃夭酿’,桃花入酒,香醇甘甜,好多客人专程来喝呢!”

月梨看向那木牌。

牌子上果然写着“桃夭酿”三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桃花入酒,三春回味。

可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三师姐酿的酒,从来不起这么花哨的名字。

她只会老老实实写上“桃花酒”,旁边标注年份、用料。

且三师姐的桃花酒,酒香清冽中带着药香,绝非什么“香醇甘甜”。

“那就……”月梨掩住怀疑,微微一笑,“晚些时候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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