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清晨,海面尽头终于浮现出一线黛青。
那不是孤岛的山影,而是连绵的陆地轮廓。
码头的旗杆、屋舍的瓦顶,在薄雾中渐次清晰。
霁川,即将到了。
晨光初透时,月梨将众人召至主舱。
舱内弥漫着咸湿的海气,混着船板受潮后的淡淡霉味。
几束光从舷窗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都坐。”月梨的声音比平日更沉几分。
众人依言围坐。
范凌舟腰背挺直如枪,叶慎之懒洋洋倚着舱壁,黑老三搓着手有些局促,晨曦挨着月梨坐下,小脸上写满好奇。
谢宴和最后进来,顺手带上了舱门。
“霁川不比海上。”月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我如今,皆是榜上有名之人。”
她说得平静,却让舱内空气骤然一紧。
谢宴和想起望海镇告示栏上那两张画像。
一张是他,悬赏“寻回”;一张是月梨,罪名“劫持太子”。
墨迹淋漓,如同悬颈之刃。
范凌舟与叶慎之对视一眼。他们虽是“水匪”,但谢冲既已坐稳龙椅,通缉他们的文书恐怕早已发往各州县。
“所以,”月梨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包袱,放在中央桌板上,“我们不能这样上岸。”
黑老三连忙上前解开包袱结。
里头是几套寻常布衣,料子半新不旧,有细棉有粗麻,还有几双纳了厚底的布鞋。
最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纸,是通关文牒。
“前日靠渔村补给时,让老三去办的。”
月梨解释道,“霁川城不比乡野,入城需验看文牒。”
她将文牒逐一分发。
谢宴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
纸页粗糙,边缘已有磨损,像是常年在怀中揣着。
上头墨迹工整却略显呆板,写着姓名、籍贯、年貌特征。
他的目光停在名字那栏,陈砚。
“陈砚?”他抬起头。
“嗯。”月梨点头,“从今日起,你叫陈砚。晨曦还叫晨曦,但姓陈。”
她又指向其余文牒:“我是丧夫携弟、妹南归的年轻主母,苏璃。叶先生是家中账房,范将军是护院,黑老三是管家。”
众人传看着文牒,表情各异。
叶慎之捻着自己的那张,嘴角噙笑:“苏家主母……这身份倒是体面。”
范凌舟皱眉看着“护院”二字,似乎觉得辱没了手中长枪,但终究没说什么。
晨曦眨巴着眼睛:“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你是我小妹。”月梨揉揉她的头发,“记得,上了岸少说话,多看多听。”
小丫头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我……还能叫师父吗?”
月梨还没答,叶慎之已笑着接话:“自然不能。得改口,叫大嫂。”
“大、大嫂?”晨曦舌头打结。
“对,从现在开始演练。”
月梨正色道,“若等到城门口才改口,一个眼神不对,守城兵卒就能瞧出破绽。”
她环视舱内:“都记牢自己的身份、来历、彼此关系。若有盘问,需答得流畅自然。”
晨曦深吸一口气,转向月梨,小脸绷得紧紧:“大……大嫂。”
声音细细的,带着生涩。
月梨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点头:“嗯。多叫几次就顺了。”
范凌舟立刻抱拳,声音洪亮:“主母。”
他一板一眼,倒真有几分家丁护院的恭谨。
叶慎之也懒洋洋拱了拱手:“主母。”眼珠一转,又补充道,“主母携二爷、三姑娘南归,我等护送主家前往霁川投亲。可是如此?”
月梨赞许地看他一眼:“不错。老三?”
黑老三抓抓脑袋,憋了半天,瓮声瓮气道:“回主母,船已备好,行礼也已打点妥当,随时可以上岸。”
虽有些僵硬,倒也像模像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最后一人身上。
谢宴和攥着那张写着“陈砚”的文牒,指尖微微发白。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陈砚。”月梨忽然唤了一声,用的是那个陌生的名字。
谢宴和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
月梨眼中没有戏谑,只有平静的提醒,此刻你不是太子,只是陈砚,一个书生,她的小叔。
他深吸一口气。
“……大嫂。”
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干涩得厉害。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噗嗤——”晨曦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叶慎之挑眉,范凌舟别过脸去,肩头可疑地耸动。
月梨唇角微弯,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清了清嗓子,转向谢宴和:“你既为书生,说话行事须有读书人的样子。”
谢宴和定了定神:“该如何做?”
“就像……”月梨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就像你我初见时那般。”
谢宴和怔住。
悬空塔顶,霉味混杂铁锈气的阁楼,他被这白衣女子掐着脖颈,却还不忘厉喝:“尔乃太祖亲封之囚,安敢辱及圣讳!”
那时他满口君君臣臣,一言一行皆刻着东宫十八年的烙印。
月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引经据典,之乎者也,那是你的本能。但要记得——”她注视着他,“别再顺嘴自称‘本宫’。”
本宫。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记忆的闸门。
紫宸殿的蟠龙金柱,东宫书阁的沉檀香气,朝会上群臣山呼“千岁”的声浪……
那些画面汹涌而来,又在瞬间褪色、远去。
恍如隔世。
谢宴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挺直脊背,双手虚拢作揖,那是书生见礼的姿势。
声音也沉缓下来,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大嫂所言极是。《礼记》有云:‘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既入霁川,自当谨言慎行。小弟虽不才,亦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之理,断不会行差踏错,累及家门。”
一番话说得文绉绉,却流畅自然。
舱内静了一瞬。
叶慎之抚掌轻笑:“好!二爷这番话说得,任谁听了都当是个酸秀才。”
范凌舟也点头:“确像读书人。”
月梨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如此便好。”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霁川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码头栈桥延伸入海,岸边屋舍鳞次栉比,隐约可见人流往来。
“记住各自的身份。”她背对众人,声音清晰传来,“苏璃,陈砚,晨曦。我们是来霁川投亲的陈家遗眷,别无其他。”
海风从窗隙灌入,吹动她素白衣袂。
谢宴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自冰棺中苏醒,白衣墨发,眉眼如画,却掐着他的脖颈厉声喝问:“谢戟!你还敢来!”
那时她是困于塔中的“妖女”,他是亡命奔逃的太子。
而今,她是“丧夫主母苏璃”,他是“书生陈砚”。
命运何其诡谲。
“快到了。”黑老三凑到窗边张望,“最多半个时辰。”
月梨转身,最后扫视众人一眼。
晨曦已自然地挨到她身边,小手牵住她的袖角。
范凌舟与黑老三垂手而立,叶慎之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账本。
谢宴和手持那张泛黄的文牒,目光沉静。
“各自回去换上衣衫。”月梨下令,“一刻钟后,甲板集合。”
众人应声散去。
舱门开合间,海风涌入又退去。
谢宴和留在最后。
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月梨。”
月梨抬眼,不待谢宴和多说什么,拦下他的话。
“记住,”她说,“从现在起,你是陈砚。”
“而我是苏璃。”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你的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