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像一颗被遗忘的尘粒,嵌在远离官道的山坳里。
月梨带着谢宴和踏入镇口时,正值晌午。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却少见客人,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打盹。
偶有行人,也是步履悠闲,与官道上那些仓皇南逃的难民仿佛是活在两个世界。
谢宴和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过分的宁静,在他此刻惊弓之鸟般的心绪里,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必疑神疑鬼。”
月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此地贫瘠,商旅罕至,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午间归家吃饭歇晌再正常不过。不是人人都像京城那般,十二时辰笙歌不绝。”
谢宴和被她说中心事,耳根微热,却也无从反驳。
他自幼长于深宫,所见皆是繁华,所闻皆是喧嚣,
何曾真正见识过民间烟火?
这“寻常”景象,于他而言,反倒成了“异常”。
月梨不再多言,领着他穿行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她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掠过两旁店铺的招牌、幌子,甚至墙角、门楣上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痕。
最终,她在镇子西头一个支着破旧布棚的馄饨摊前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吧。”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见有客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便熟练地往滚沸的锅里下馄饨。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与东宫精致的膳食相比,堪称粗陋。
谢宴和腹中早已饥饿,也顾不得许多,学着月梨的样子拿起汤匙。
馄饨入口,皮薄馅少,味道寻常,却带着一股食物最本真的暖意,缓缓熨帖着他冰冷不安的心。
一碗馄饨下肚,身上总算有了些热气。
月梨放下碗,看向谢宴和,语气平静无波:“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谢宴和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是幽州的方向,也是武昭王的封地,定北军真正的根基所在。
“定北军虽遭伏击,但大本营还在。幽州是武昭王封地,我想去幽州。”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滞涩,但越说越坚定,“只要找到他们,我依旧能重整旗鼓杀回来。”
月梨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她伸手入怀,取出两个颜色不同的布包。
将那个明显更沉、布料也更考究的推到谢宴和面前。
“这是张韫岚当初给你的盘缠。”
她又拍了拍另一个小巧许多、只装着些许碎银的布包,“这是苏娘子给的。现在,大部分给你。”
谢宴和一愣,看着眼前沉甸甸的布包,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起头,望向月梨,那双总是清澈坚定,此刻却难掩疲惫的眸子里,映出她清冷的身影。
“你呢?”他问。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
月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魔心隐患未除,师门音讯全无,仇敌尚在暗处。我必须去追查真相,解决这个麻烦。恕我不能奉陪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馄饨摊老汉收拾碗筷的叮当声,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都变得格外清晰。
谢宴和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月梨能将他从必死之局中带出,护送至这相对安全之地,已是仁至义尽。
他身为太子,虽落魄至此,却也做不出死缠烂打、挟恩图报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将月梨推过来的那个大布包又轻轻推回了一些,只取走了原本属于张韫岚的那份。
“这些,足够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路多谢,月梨女侠。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谢宴和必当报答。”
月梨看着他故作成熟镇定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点了点头,收起自己那份微薄的盘缠,站起身。
“就此别过。”
“保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在简陋的馄饨摊前分道扬镳。
谢宴和转身,向着镇北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拉得细长,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月梨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行去。
她循着记忆中琉光岛联络点的特殊标记,在清水镇的街巷间细细寻觅。
那些标记大多被岁月侵蚀,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需要仔细擦拭才能辨认。
终于,在一条最僻静的巷子尽头,她找到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一个模糊的、状如流云托月的印记映入眼帘。
就是这里。
她指尖微动,一股巧劲震开了门内早已腐朽的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霉烂气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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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东倒西歪,柜屉全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积尘。
墙壁上甚至有隐约的、早已发黑的血迹喷溅痕迹。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粗暴的搜查,甚至可能发生过搏斗,而且是在很多年前。
月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那已与尘土混为一体的暗褐色血迹,眸光冰寒。
“谢戟……”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齿间弥漫开铁锈般的恨意。
以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在封印她之后,绝不会放过任何与她相关的势力。
琉光岛避世独立,但外边的据点必然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此地的破败与血迹,无声地印证了她的猜想。
师门是否也受到了牵连?
她站起身,环视这片废墟。
天色渐晚,残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夜,只能在此暂歇了。
她简单清理出厢房一角相对干净的地方,和衣躺下。
神术刀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沉入梦境。
梦境光怪陆离。
最初是金戈铁马,她与身穿染血甲胄的谢戟并肩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他回头对她爽朗大笑,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炽热。
她白衣执刀,刀光所向,敌军披靡。
画面陡然一转,却是泰安二年的祭祀大典,庄严肃穆,钟鼓齐鸣。
她手持清香,步向祭坛,忽然,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一切瞬间被染成血红!
仿佛有烈焰从五脏六腑中燃起,灼烧着她的理智。
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惊恐而愤怒,无数的兵刃向她指来。
她痛苦地挣扎,挥刀自卫,视野模糊一片。
最后定格的一幕,是谢戟的脸。
那张曾对她展露过最温暖笑容的脸,在混乱的火光与血光中,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漠然,注视着她。
“不要!”
月梨猛地惊醒,坐起身,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
她按住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胸口,魔心在沉寂后再次显现出它的存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