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又在天边聚拢。
昼时將尽。
得赶紧回水鬼房。
他加快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水鬼房那个大院时,里面的喧闹比早上更厉害了。
做完早活的力役们聚成几堆,交头接耳,议论著今天的见闻。
话里话外,少不了“江里越来越邪门”、“定魂香用得太快”这样的抱怨。
空气里瀰漫著汗臭和河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严崢的出现,引来了好几道目光。
没办法,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嚇人。
脸像淹死鬼,走路微跛,浑身湿透。
几个不熟的水鬼投来探究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看严崢那样子该不是在江里撞邪了吧?”
“丙十七那片,靠近乱葬礁,本来阴气就重”
“麻竿呢?早上不是听说他跟严崢一起去的?”
“没见回来怕是凶多吉少。这『耗材』折得是越来越快了”
严崢像没听见这些议论,径直走向自己住的大通铺。
他现在急需找个安静地方,参悟怎么吸收那株灵草,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
心里飞快盘算著,他眼神微微一动。
通铺里光线昏暗,大多数铺位还空著,主人还没回来。
严崢走到自己靠墙的铺位,慢慢坐下。
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他点燃一根定魂香。
青烟裊裊升起,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身体深处的虚脱感,却没有减轻半分。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幅残破的捲轴。
【业位:酆都水鬼(lv 0)】
【天赋符印(待点亮):如鱼得水(白)-需10缕『水之精粹』】
【功法:《莽牛劲》(残)】
“阴气已经侵入三成多了必须儘快点亮【如鱼得水】,提高水下行动力和抗寒能力,不然下次出工就是死路一条。”
严崢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
目光落在怀里那株月华明目草上。
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清冽气息。
“《百工录》里记载,月华明目草蕴含纯净的太阴精华,对阴属性的眼瞳有奇效,万金难求。它蕴含的『太阴精华』,本质上应该是极高品质的『水之精粹』。”
严崢暗自思忖。
“按照捲轴显示,点亮白色符印需要十缕【水之精粹】。这株草的品质远超寻常,就算只吸收一部分,也肯定够了,说不定还有多余。”
可是,他不知道具体的吸收方法,也不敢在这里进行。
通铺人多眼杂,吸收灵草万一引起什么异常动静,被人发现,怀璧其罪,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得先找个更隱蔽的地方”
严崢心里急转。
“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他是锻体二重『肉』境,一定有完整的《莽牛劲》功法!这是突破现在『皮』境的关键!必须弄到手!”
原主的记忆浮现出来。
漕帮只给底层水鬼发放《莽牛劲》的前三层口诀,只能勉强维持皮境。
想突破到肉境,要么立功受赏得到后续功法,要么就得自己想办法用香火钱兑换。
所以,如果能拿到麻竿的《莽牛劲》,至少能省下五百文香火钱。
想到这里,严崢睁开眼睛,望向对面麻竿的铺位。
那床打满补丁、但比別人的都厚实些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只上了锁的小木箱。
严崢注意到,已经有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麻竿的铺位。
跟那王扒皮存了一样心思的人不少,都在等著確认麻竿死了,好瓜分他那点微薄“遗產”。
那木箱虽然粗糙,但上了锁,强行砸开动静太大,容易惹麻烦。
“不能硬来,得想办法拿到钥匙,或者让东西『合情合理』地落到我手里。”
严崢心念急转。
就在这时,通铺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昂首走进来,这人身材魁梧,气息明显比別的水鬼雄厚一截。
正是李九!
他不是普通水鬼,是这通铺里少数几个修为达到锻体二重“肉”境巔峰的人之一。
李九进来,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在严崢身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
隨后看到麻竿空著的铺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崢,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麻竿那傢伙真折在江里了?”
李九走到严崢旁边,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严崢抬头,露出一副惊魂未定又虚弱不堪的样子,嗓音沙哑:“九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故意停顿,吸引周围注意,才接著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竖著耳朵的人听清:
“丙十七那片水猴子多得邪乎,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麻竿哥他说看见乱葬礁那边影影绰绰,好像有『硬货』,想靠过去捞一把”
严崢说到这儿,脸上露出恐惧,
“我劝他雾大危险,他不听结果刚一靠近,就被好几只水猴子缠住,拖、拖到深处去了我离得远,想救都来不及,自己也被追赶,拼了命才逃出来”
李九听了,浓眉紧锁,啐了一口:“晦气!麻竿这廝,真是要钱不要命!丙十七也敢往里钻!乱葬礁那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吗?”
他这话看似在骂麻竿,其实也是说给周围人听,无形中坐实了严崢的说法。
接著,他拍了拍严崢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严崢一阵咳嗽:“你能捡回条命就算万幸了。看你这样子,阴气入体不轻,好好休养。”
这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阴阳怪气地插嘴:“九哥,麻竿这一去,他那铺位嘿嘿,是不是该清一清了?总不能一直空著占地方吧?”
这话立刻引来几道贪婪的目光附和。
李九眼睛一瞪,锻体二重巔峰的气血微微鼓盪,一股压迫感散开:“怎么清?谁去清?麻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著分他的东西?还有没有点规矩!”
瘦猴被他气势嚇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规矩不是东西放著也是浪费”
李九冷哼一声,声音传遍通铺:“就算要清,也该是帮里执事来,或者按『同工遗泽』的规矩,由一起出工的人料理后事!东西怎么处理,自然由料理的人决定!”
他的目光转向严崢,故意提高声音:“严小子,麻竿是跟你一起去的,他既然死了,你沾了这晦气。他的遗物理应由你处理,去去霉运。当然,你要是怕,东西我来接手也行,省得你再沾晦气!”
这话一出,那几个心怀鬼胎的水鬼顿时眼睛一亮。
李九亲自接手,意味著他们或许能分到点好处,总比被严崢这个半死的人独吞好。
严崢心里明白,李九这是在眾人面前把“处置权”明確揽过去,正合他意。 他赶忙装出惶恐感激的样子:“谢谢谢九哥体谅!我、我实在怕这些东西沾了不乾净九哥您阳气旺,能不能请您帮我把他的铺盖卷和木箱搬出去处理掉?我、我要是缓过来了,一定重谢!”
他再次暗示会报答。
李九瞥了严崢一眼,颇为满意,点点头:“行了,看你小子嚇成这样,哥哥我就帮你这一回。”
对他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既能维持通铺秩序,防止出事,又能名正言顺地拿走麻竿那点微薄遗產,还让严崢欠个人情。
说完,李九大步走向麻竿的铺位。
瘦猴和其他几个人虽然眼红,但在李九的威势下,只能眼睁睁看著,甚至有人討好地说:“九哥辛苦了。”
严崢心弦绷紧,紧紧盯著李九的动作。
他的目標,是那床看起来比別人厚实的被褥!
根据他以往的观察,麻竿好像有把重要东西缝在被褥夹层里的习惯。
那个上锁的木箱恐怕只是障眼法。
只见李九先当眾单手提起那个木箱,掂量了两下,嘟囔道:“这破箱子还挺沉。”
严崢眉头微皱。
接著,李九看向那捲被褥,又瞥了一眼虚弱不堪的严崢,隨口说:“这铺盖卷你自己抱著,行不行?也让你沾沾手,好好去去晦气。”
这正合严崢的心意!
他赶紧上前,装出既嫌弃又不得已的样子,抱起那捲被褥。
在抱起的瞬间,他手臂刻意用力,【阴瞳】的感知和指尖触感同时发动,被褥尾端某处的填充物果然明显硬韧,和棉絮的柔软完全不同。
东西果然在里面!
“走,院里说话。”李九招呼一声,提著箱子走在前面。
严崢抱著被褥跟在后面,两人来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严崢连忙跟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两人走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李九把木箱扔在地上,看向严崢:“就在这儿?”
严崢点头,也把被褥放下。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木箱吸引了。
他捏住锁头,肌肉一绷。
“咔噠!”
锁头应声而断。
他掀开箱盖,当著严崢和几个跟出来看热闹的水鬼的面,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
几件旧衣服,一小包散钱(大概七八十文),半块阴粮饼,还有小半瓶劣质活血散。
“呸,果然没什么油水。”
李九失望地啐了一口,把那包散钱和活血散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里,
“这些就算我的辛苦钱了,有意见吗?”
他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严崢也心知肚明。
“九哥这是按规矩办事,也是在帮我『平帐』。他当眾拿走最显眼的钱財,就等於告诉所有人,麻竿的遗產已经归他手了。剩下的破烂,自然没人再惦记。”
“要不然,凭我这个病弱的身子,怎么可能安然接手麻竿的全部遗物?恐怕连这床被褥都保不住,早晚被人偷走。”
“他用一点小钱,买了个『名正言顺』,替我挡掉了所有后续麻烦。这才是底层生存的智慧,过命的交情,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上。”
“应该的,应该的。”想到这儿,严崢忙说,心里却鬆了一口气。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箱子里看得见的钱財吸引,根本没有检查被褥的意思。
隨后,他咬了口阴粮饼,指了指剩下的旧衣服和被褥,对严崢说:“这些破烂和晦气的铺盖,你自己处理乾净。扔了还是留著,隨你便,我回去帮你看著,没人敢再打主意。”
这话是说给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听的,表明剩下的东西他李九已经看不上眼了,归严崢处理,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多谢九哥。”严崢再次道谢,姿態谦卑。
李九微微点头,就转身带著看热闹的几个人回通铺去了。
等李九他们走远,院里暂时没人了。
严崢果断蹲下身,假装整理地上那捲准备扔掉的被褥。
他的手指像鉤子一样,刺进之前感觉到硬物所在的被褥线脚处。
“嗤!”
一声微弱轻响,线脚断了。
他迅速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著的硬物,大概书本大小。
另外还有一个更小的硬皮袋子!
电光火石之间,这两样东西已经被他抽出来,塞进了怀里!
动作流畅得像只是在嫌弃地拍打被褥上的灰尘。
与此同时,严崢只觉得心跳得像打鼓。怀里的东西隔著单薄的衣服,传来沉甸甸的手感。
他不敢马上查看。
把撕开的地方用旁边杂物堆里的破麻片稍微遮掩了一下之后,他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扔进了杂物堆深处。
那里气味难闻,堆满了碎砖烂瓦和腐烂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全身力气又耗去了一大半。
隨后,严崢慢慢地挪回通铺。
通铺里,眾人见严崢空著手回来,又想起刚才李九揣进怀里的钱財和药瓶,大多露出瞭然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显然都以为麻竿的遗產已经被李九拿走了大头,剩下的破烂被严崢这个倒霉蛋扔掉去晦气了。
再没人关注严崢,更没人想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藏在严崢怀里。
李九正靠著墙半闭著眼,见严崢回来,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严崢低声说了句:“劳九哥费心了。”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重新靠墙坐下。
通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喧譁声、埋怨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气息又浓重了几分。
他闭目凝神,呼吸放缓,儘可能吸收著定魂香的余韵。同时集中精神,全力压制怀里那东西传来的悸动。
天色彻底黑透,最后一点灰白也被夜色吞没。
水鬼房院里的几盏油灯依次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摇曳不定,不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照得幢幢黑影扭曲晃动,如同百鬼夜行。
“熄灯——禁声——”
外面传来巡夜人沙哑的吆喝。
伴著一声沉闷的铜锣响,通铺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零星压抑的咳嗽。
黑暗如潮水般涌进来。
严崢能感觉到隔壁李九翻身的动静,更远处还有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麻竿的铺位虽然空了,但投向那里的目光並没有完全消失。
他像石雕一样静静等待,连呼吸都收敛到最缓。
怀里的油布包裹和硬皮袋子像两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更深了。
通铺里万籟俱寂,鼾声渐渐响起。
等到確认大多数人都睡熟了,严崢才小心翼翼地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侧身面向墙壁,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双手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探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