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崢心头一紧,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小的小的刚到泊位,就觉得阴气比往常重,水鬼也多。小的只顾著清理岸边的滋阴草,没敢深潜后来,后来好像听见乱葬礁那边有动静,但雾大,没看清楚”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隱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王扒皮身体微微前倾,三角眼盯著严崢,红鼻子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玩味地说:
“哦?没看清?那我告诉你,麻竿的那份『工食』,到现在还扔在灶上,没人领!晌午的钟点早他妈过了!”
他盯著严崢缩紧的瞳孔,嘴角缓缓扯开一抹森然笑意,不疾不徐地吐出字句:
“小子,在咱们漕帮,这就叫——『除名』。”
“人没回来,没领工钱,就是死在外头了。”
“按帮里的老规矩,力役死在外面,他那点破烂家当,帮里是懒得管的。”
“所以早年帮主就在『漕运契』里,立下了一条『同工遗泽』的章程。”
“谁跟他最后一趟一起出工,谁就有资格收了他的东西,算是替帮里祛除晦气,也给你们这些挣扎求活的人,留一点甜头。”
王扒皮说得理直气壮,可那双三角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一来,让你们心里有个念想,免得个个都觉得活不下去,耽误了帮里的『漕运大计』。
二来,这酆都鬼城,最不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耗材,死了一个,自然有新人补上,明白了吗?”
他越说越快,眼缝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又补充道:“哼,也就是现在
『上头』查得紧,对各处损耗数目盯得死。
要是放在以前,哪用这么麻烦,直接报个『阴煞蚀体,尸骨无存』就完事了!
现在倒好,连个小力役的『除名』,都得走个过场,真他娘的憋屈!”
这话听著像是抱怨,却让严崢心里一动。
『上头查得紧』?
难道是因为“漕运契”出了变故,导致损耗异常,引来了帮派高层的注意和干涉?
心念电转间,严崢脸上却只是木然地点头,像个被嚇破胆的少年。
“麻竿是跟你一起出的工,他现在既然『除名』了。”
王扒皮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字一顿地说,
“他那点微薄家当,按规矩,该由你来处理。”
他故意停住,欣赏著严崢脸上交织的震惊和恐惧,才慢悠悠地接著说:
“规矩是规矩,只是你这身子骨能不能守得住这份『遗泽』,就看你的造化了。
毕竟,眼红的人,可不少。不过嘛”
王扒皮的目光再次扫过严崢虚弱不堪的身体,没说完的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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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严崢怀里的漕帮身份木牌传来一丝微弱的灼热。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扫过。
王扒皮腰间那块代表头目的铁牌,也同时闪过一道暗光。
【阴瞳】悄然运转下,严崢仿佛看见一道暗红丝线,从王扒皮的铁牌蔓延出来,在自己身上一触即收。
『这是在確认“同工遗泽”的规则?这“漕运契”竟然连这种底层杂事的规矩,都需要如此刻板地运转了吗?』
思索间,严崢立刻明白了王扒皮的歹毒算计。
这老鬼不但默许了麻竿之前的举动。
现在更是借帮规,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成为眾矢之的,自己则等著最后收割!
他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寒意,身体微微发抖,带著哭腔说:
“回…回头目,小的…小的只想保住性命,哪敢贪图这些东西,那都是催命符啊!
头目您…您德高望重,能不能”
严崢故意表现得懦弱无比,说话语无伦次。
“规矩就是规矩!”
王扒皮不耐烦地打断,隱隱带著怒气,“『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同工遗泽』,是你的就是你的,推脱不得!
这玩意儿现在刻板得很,想绕开都难!”
他后半句近乎嘟囔,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对“契”的忌惮和不满。
虽然嘴上这么说,王扒皮脸上却掠过一抹贪婪,隨即被算计取代。
他瞥了眼棚屋外围观的那些水鬼。
如果此刻当眾接下,无异於坐实了抢夺手下遗泽的恶名。
为了麻竿那点破烂,不值当。
况且,让严崢这个將死之人暂时保管,成为眾矢之的。
等风头过去,没人注意时,他再捏死这只螻蚁,把东西拿回来,才是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这破“契”,真是越来越不灵光了,连这种小事都要多费口舌。』
王扒皮心里暗骂,脸上冷哼一声,满脸嫌恶,再次打断严崢。
“哼,没用的东西。”
不知是在骂已经死掉的麻竿,骂眼前的严崢,还是在骂这让他必须多费口舌的“规矩”。
接著,他提起笔在名册上胡乱一划,“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干不了精细活儿。”
“滋阴草算你清了三成,水下淤塞没动,扣七成。今天香火钱,三十文!拿了快滚,別死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数出三十枚铜钱,像打发乞丐一样,隨手扔在桌边的泥水里。
严崢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泥水里的铜钱上。
黄褐色的钱身沾著污浊的水渍,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能看见底下暗沉的铜胚。
三十文。
只够买三根定魂香。
但对阴气侵体的严崢来说,每一文钱,此刻都重若千钧。
喉咙涌起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爭辩,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只是吃力地弯下腰。
手指轻轻颤抖,一枚一枚,把那些浸在泥水中的铜钱捡起来。
铜钱碰到皮肤,传来湿腻阴冷的感觉。
他小心地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污,才珍重地放进怀里那个乾瘪的钱袋。
王扒皮和那两个跟班嗤笑著,看他这副窝囊样,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严崢置若罔闻,却在心中那本无形的小册上,记下一笔。
『王扒皮,剋扣香火,借契规害命,合该取死。』
收好铜钱,他默默背起那只盛放滋阴草的竹篓,拄著铁鉤。
转身,一步一顿,蹣跚离去。
每一步,脚踝处都传来钻心的阴冷刺痛,牵动全身酸软的筋骨。
他走得很慢,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离开棚屋,严崢没有立刻回水鬼房。
他强提一口气,转向旁边的工食发放处。
强烈的飢饿感和魂魄深处的阴寒几乎要將他吞噬。
棚口处,负责发放的伙夫已经在收拾东西,桶里几乎见底。
见严崢这副狼狈模样,那伙夫骂骂咧咧地舀出小半块黑硬的阴粮饼。
又打了小半碗色泽暗红的活血汤,没好气地递过来。
“核验个工耗磨蹭到这时候!就剩这点底子了,爱吃不吃!”
显而易见,麻竿那份完整工食,早就被这人私吞了。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王扒皮是明目张胆剋扣工钱的阎王。
这伙夫就是卡住你命脉,连口粮都要刮层油水的小鬼。
『伙夫一贪,伙食必瘫,』 严崢默默接过,心里冰冷。
指尖碰到那尚有余温的饼子时,一股微弱热流顺著手指示延,让他精神稍稍一振。
他立刻狼吞虎咽地把粗糲割喉的饼子塞进嘴里,又仰头灌下那辛辣苦涩的汤水。
一股明显的热意在冰冷的胃袋里化开,融入气血,冲刷著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脚踝处那阴冷刺骨的痛楚,似乎也因此减弱了一丝。
严崢瞥过眼底的捲轴,状態暂时稳定,代价却是肚子里只吃了半饱。
『果然,这蕴含“灶火气”的工食是续命的关键被人剋扣,就像慢性剐肉。』
他心中寒意更盛。
这顿饭下肚,才觉得重新夺回了对身体的一丝掌控。
听说这东西如果用香火钱买,一份完整工食,少说也要五十文。
而且功效远胜这种残羹冷炙。
想到这儿,他抬眼飞快地扫过那个翘著腿剔牙的伙夫。
这傢伙也是个力役,不过运气好点,巴结上了管后勤的小头目,得了这份看似轻鬆的“美差”。
不用下水搏命,不必风吹雨淋。
虽然捞不著什么大油水,但剋扣下的残羹剩饭。
以及偶尔贪墨的“无名工食”,已经足够让他比大多数水鬼活得滋润。
甚至能攒下点香火钱,谋求那渺茫的一线將来。
『王扒皮是力役头目,手握核验大权,剋扣的是卖命钱。』
『巡江手算是“技术职司”兼打手,地位稍高,负责巡查江面、应对明面风险,剥削我们更间接,但他们自己也可能受“契”里不同条款的约束;』
『而这伙夫』
严崢望著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那张状若鼠辈的面容,
『就是卡在水鬼喉咙里的那只爪子,用我们嘴里省下的活命资粮,养肥自己。』
三种人。
三种不同的压迫方式,却都在这因“漕运契”而存在的漕帮底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网住了严崢,让他越来越渴望挣脱这水鬼的宿命。
『可是,怎么才能破开这张和“契”紧密勾连的罗网呢?』
他不禁思索。
『要么像王扒皮那样攀附权贵,利用“契”的规则,心黑手狠;』
『要么像巡江手那样身负些许本事,能在“契”的框架下找到相对安稳的位置;』
『要么,就得像这伙夫,挤进某个看似低微却受“契”影响较小、稍微安稳的角落,一点点偷取生机』
心念转动间,一个想法悄然浮现。
『如果如果我也想从水鬼转为伙夫呢?』
『这办法似乎比成为巡江手容易些,毕竟不需要多强的武力。』
『但需要什么?打点关係的香火钱?』
『討好某位管事的门路?还是顶替现在这个伙夫的机会?』
严崢把这个伙夫的形貌死死记在心里,连同那副贪鄙的姿態。
同时,在那无形的小册上,在“王扒皮”之后,刻下了第二个代號——“油鼠”。
他知道,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
但復仇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稍稍恢復了一丝气力,严崢不敢耽搁。
他背著竹篓,转身走向码头集市边缘,那片被头目们牢牢把控的回收区域。
这里看似摊位林立,实则涇渭分明。
对於滋阴草、阴魂泥这类“水鬼”產出的低阶阴属材料,只有最里面那家悬掛“王”字木牌的摊位敢收。
没错,这也是王扒皮的產业。
其他摊位要是敢越界,轻则摊子被掀、人被赶走,重则腿断骨折,暗地里被扔进忘川江。
这不光是王扒皮的霸道。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契”默许了这种基於势力范围的划分,让挑战者受到无形压制。
严崢拖著残躯,走向那处摊位。
摊主是个身穿厚重油布袍的矮胖男子,脸上蒙著粗布,只露出一双精光闪动的眼睛。
这身形乍看竟和王扒皮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眼神更加浑浊,有种常年和阴秽东西打交道浸染出的麻木。
这人好像是王扒皮的一个远房表亲,靠这层关係才揽下这门“独门生意”。
专门压榨力役们最后一丝油水。
『王扒皮吃肉,他这个表弟,就专门啃骨吸髓。』
严崢心冷如冰。
他清楚地记得,原主以前偶尔採到品相好点的滋阴草,送到这里,也永远被挑三拣四,压到最低价。
这不光是剋扣,更像一种仪式。
一遍遍提醒著像严崢这样的水鬼。
你们的劳作,你们的收穫,乃至你们这“人”本身。
在这里都被明码標价,而且价格低廉至此。
果然,那矮胖男子瞥了眼严崢篓里的滋阴草。
他的眼神不像王扒皮那样充满戏謔,反而是近乎麻木的审视。
仿佛看的不是草药,而是一堆待估价的尸块。
或许在他眼里,水鬼和这些阴湿草药本来就没区別。
“叶脉发灰,根须萎软,阴气十不存三。”
他用一柄长铁钳拨弄著草叶,语气平淡无波,
“晒乾后,杂质太多,药性大减。这些,最多两文。”
他的態度不是刻意折辱,而是一种基於“品相”、且不容置疑的定价之权。
在这里,他的话就是准则。
爭辩?
愤懣?
只会招来更恶劣的对待,甚至失去这最后两文钱。
严崢明白这个道理,默默点头。
他只觉得自己不是在卖东西,反而像是在接受施捨。
或者说,在缴纳一种被“契”所认可的贡品。
矮胖男子不再看他,像处理秽物一样,用铁钳把滋阴草拨进一个散发霉腐气的大筐里。
然后从柜檯下摸出两枚布满污垢的铜钱,隨意丟在檯面上。
严崢默默捡起,把这两文钱和之前的收入放在一起。
当他背著空篓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
不是嘲弄,而是像在掂量一件残器还剩下多少价值。
计算著下次,还能从这具“耗材”身上,依照那僵化的规则,再榨出多少油水。
心念转动间,严崢在那无形的小册上,在“油鼠”名字旁边,添了一个新代號——“估尸”。
这个名字,既指他的营生,更指他看待水鬼的態度。
离开摊位,背著空篓,严崢觉得身子稍微轻了些。
但肉身的虚脱感却更加鲜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