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通往归化城方向的山岗上,已经站满了人。
烈士陵园建在山岗向阳的一面,青石铺的台阶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的纪念堂。
台阶两旁是成排的苍松,枝干挺直。
更远处种着成片的柏树,经冬不凋。
山顶平台立着一座石碑,灰白色的石材,上面刻着“辉腾军英烈永垂不朽”几个大字。
石碑后面是座方形的纪念堂,青瓦白墙。
再往后,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每块碑上都刻着名字、籍贯、生卒年月。
有些碑前已经摆上了野花,或是点燃的线香。
山岗下,人分成了几片。
最前面是辉腾军的部队。
步兵、骑兵、炮兵,按方阵列队,枪械擦得发亮,军装整齐。
旁边是卫戍部队,负责额仁塔拉日常守卫的。
再往后是穿各式衣服的老百姓,有农垦队的,有工坊的,有从城里自发来的居民。
干部培训班的学员站在另一侧,都穿着统一的灰布棉袍。
中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排在最后,有些孩子手里还拿着纸扎的白花。
辉腾军的高层都到了。
尤世功、马黑虎、赵震天……站在队伍最前面。
尤世威也来了,后面是马祥麟、秦翼明几个,站在一旁。
熊廷弼、朱童蒙领着政务系统的人站在另一边。
钟擎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今天没穿常服,换了身没有军衔标识的深色军装,走到石碑前站定。
几个警卫员跟在他身后,保持了几步距离。
那五个人——周云阳、云诚子、广慧、圆觉、伊呼图克图大师,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们今天都穿了正式的法衣,道士的八卦衣,和尚的袈裟,喇嘛的僧袍。
五个人走到石碑侧前方,各自站好。
没有人说话。山风刮过松林,发出低沉的涛声。
钟擎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他开口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些人,是跟这些墓碑下躺着的弟兄一起吃过饭、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仗的。”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些热火朝天的画面。
“有些人,可能没见过他们。
只知道他们是当兵的,是做工的,是为了把河套打回来、把路修通、把地种好,把命丢在了外头。”
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名字都刻在碑上了。
哪个营,哪个队,哪年哪月,死在哪儿,清清楚楚。
往后十年、一百年,只要这碑还在,就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干了什么事。”
他看向下面的部队:“鸣枪。”
十二名士兵出列,走到石碑前方空地,排成横队。
举枪,枪口向天。
“放!”
十二声枪响,整齐划一,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寒鸦。
枪声过后,是更深的寂静。
五个人开始动了。
周云阳和云诚子走到石碑左侧。
周云阳抽出桃木剑,在空中虚画符箓,脚下踏起罡步。
云诚子点燃一张黄符,火焰在晨风里跳动。
两人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道教的超度经文。
广慧和圆觉走到石碑右侧。
广慧敲响手里的铜磬,声音清越悠长。
圆觉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念的是《往生咒》。
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混在一起。
伊呼图克图大师走到最前面。他取出转经筒,开始缓缓转动。
一个随行的小喇嘛点燃了带来的柏枝,青烟袅袅升起。
大师用藏语诵经,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传来。
僧、道、喇嘛,三种不同的经文,三种不同的仪轨,在这山岗上同时进行。
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士兵们持枪肃立。
百姓们低下头。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
钟擎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经文念了约莫一刻钟。
最后,周云阳收剑,云诚子焚尽最后一张符纸。
广慧轻敲三下铜磬,圆觉念完最后一句。
伊呼图克图大师停止转动经筒,将一把青稞撒向空中。
五人同时向石碑躬身行礼。
仪式结束了。
钟擎转过身,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都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往后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这儿看看。”
他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示意解散。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士兵们依次走到碑前,敬礼,然后列队离开。
百姓们排着队,把带来的白花、野果、或是自家做的饼子,轻轻放在碑前。
干部培训班的学员经过时,都会停下来,对着石碑鞠三个躬。
中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把手里的小白花插在墓碑旁的土里。
人渐渐散了。
山岗上只剩下松涛声,和那上千块沉默的墓碑。
钟擎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然后转身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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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个人跟在他身后。
周云阳的桃木剑插回了背上,广慧的铜磬收进了布袋,伊呼图克图大师的转经筒握在手里。
五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走着。
山下,额仁塔拉城炊烟袅袅,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钟擎在军部食堂简单吃了早饭,没有回家,直接来到二楼。
总参谋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他推门进去,走到那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巨大地图前站定。
地图绘制得很精细,是大明及周边疆域的详图。
从最北方的归化城标起,一条醒目的红线向南延伸,
经过额仁塔拉,拐向西南,将整个河套地区圈入,
然后折向东南,连接榆林,再沿着陕西与山西、河南的边界蜿蜒向下,
穿过陕西南部,进入四川,最后一路向南,直抵云南边境。
这条用朱砂勾勒出的弧线,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长城,将大明疆土从中间剖开。
线的东边,是北京、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
是大明最膏腴、最繁华、人口最稠密的江南与东南财赋之地。
如今,这片富庶区域,从地图上看,已被这条弧线三面合围,只余东面靠海,形同瓮中之鳖。
钟擎的目光顺着弧线移动。
几年之后,李自成、张献忠那些流寇,在陕西、河南、湖广北都被反复剿杀,
走投无路之时,他们能流窜的方向,只剩下两个:
要么顺着这条弧线的内侧,被挤压着往东南方向的江南富庶之地流亡;
要么就往西,逃入更西面的西域、青海那些苦寒不毛之地。
至于弧线以北,广袤的草原与大漠,那些残存的蒙古部落,
东有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挡着,西有辉腾军牢牢扼守的河套与归化一线,南下掳掠的道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们就算有心,也再难大规模破关而入。
不过……钟擎的视线落在漠南标注着“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区域。
至于这位蒙古大汗,在未来的变局中,面对漠北或者野猪皮,
会不会私下“放水”,行个方便,那就不是他现在能准确预测的了。
地图上的山河疆界,线条与色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无声地演绎着未来数年的兵戈流向与天下大势。
会议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军营操练声。
钟擎背着手,站在图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