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诏和赵率教也是面沉如水,他们深知这种防不胜防的暗杀,
有时比正面战场的万马千军更令人心悸。
钟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寒意凛然。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有些不安的曹变蛟,示意他别怕,
然后对着通话器,带上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告诉陈破虏、杜文焕,战报和清单尽快传来。
尤世禄遇刺之事,详细报告单独加密发送给我。
对河套境内,尤其是投降各部,
进行一次秘密但彻底的筛查,挖出所有可能潜伏的钉子。
‘新月之影’……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他补充道:
“给额仁塔拉医院发报,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尤世禄将军康复。
需要什么药材、器械,直接列清单,没有就去‘仓库’里找,就说是我说的。”
“是!殿下!”通讯兵回道。
钟擎看向尤世功,沉声道:
“老尤,世禄吉人天相,身经百战,这点风浪击不垮他。
回到额仁塔拉,你亲自去看他。这笔账,”
他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动荡的中亚大地,
“我们记下了,迟早要算。”
尤世功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殿下。世禄的仇,还有这‘新月之影’,一个都跑不了!”
车内气氛肃杀。
河套大捷的喜悦,已然与新的仇恨和警惕交织在一起。
钟擎重新拿起通话器,对通讯兵道:
“好了,你接着汇报。”
通讯兵又汇报了几件关于河套战役的事情,最后通话器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几乎是吼了起来:
“自嘉靖中期弃守,至今七十六载!
河套故土,终复归我华夏版图!
前线将士,闻此捷报,无不欢忭踊跃,望南而拜!
详细战报及缴获清册,正在加紧缮写,即刻传送!”
电文播报完毕。
车内再次一片寂静,尤世功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后排的曹文诏,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
“河套……河套……回来了!七十六年啊!”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车内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喃喃道:
“列祖列宗在上……嘉靖朝的遗憾,今日得雪矣!”
马祥麟虽然对“土木堡”、“瓦剌”的具体旧恨知之不详,
但看着尤世功、曹文诏这些老将激动难抑的神情,
听着“七十六载”、“故土重光”的话语,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攥得紧紧的。
钟擎静静坐着,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苍凉但仿佛已被赋予了不同意义的山河。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他再次抓起通话器:“接河套前指,要陈破虏。”
短暂的沙沙声后,陈破虏那带着明显疲惫,却更显亢奋的声音传来:
“殿下!末将陈破虏聆听指示!”
“打得好。”
钟擎夸奖道,“弟兄们辛苦了。伤亡最终统计如何?”
“回殿下!”
通话器那头传来陈破虏自豪与痛惜交织的复杂情绪,
“战役至今,我三路大军,阵亡将士二百八十九人,
重伤四百三十七人,轻伤约一千二百人。
多为风雪严寒中长途奔袭、陡峭山地攻坚以及清剿残敌时所负。
与斩获相比,代价微乎其微!”
阵亡不足三百,换取河套万里之地和数十万人口和海量的牲畜。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带着震撼与敬意的沉默。
“好。他们都是好样的。”
钟擎沉声道,
“阵亡将士名录、抚恤事宜,必须优先办理,一丝不苟。
重伤员要全力救治,不惜代价。”
“末将遵命!已在办理!”
“详细战报和缴获清册,按最高密级整理,尽快发给我。”
“是!”
“另外,告诉杜文焕和赵震天,清剿残敌可以放缓,以招抚、震慑为主。
眼下首要之务,是安定地方。
利用缴获的粮食,开设粥棚,接济因战乱流离的汉、蒙贫民。
挑选河套本地通晓汉蒙情由、素有信誉者为乡老,协助编户齐民,分配草场田土。
黄河沿线的重要渡口、旧日屯堡,立即派兵驻守,清理修缮。”
“明白!殿下仁慈,末将等一定妥善安置,尽快恢复河套生机!”
“还有,”钟擎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瓦剌首领的首级,用石灰处置好,派可靠人手严加看管。等我命令。”
“是!末将亲自督办!”
通讯结束。
钟擎放下通话器,再次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冻土和残雪的咯吱声,以及窗外呼啸的北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尤大哥。”
“在!”尤世功立刻应声。
“立刻给北京发报。直发魏忠贤。”
钟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电文就几个字——”
他一字一顿,压下内心的激动说道:
“天启四年二月二十,河套已复。”
尤世功重重点头,眼中精光四射:
“明白!简洁有力!还要交代其他吗?”
“有。”
钟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和遥远的距离,落在了某个承载着民族伤痛的地方,
“让他,还有京城里所有该知道的人,从现在开始准备。
我要在土木堡,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奠仪式。”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都听着。”
“看着河套是怎么回到我们手里的。”
“听着我们如何在土木堡,用仇敌的头颅,告慰一百七十多年前的英灵。”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曹变蛟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往钟擎怀里缩了缩。
钟擎收回那冰冷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孩子,语气恢复平静:
“开车吧。路还长,事儿还多。”
步战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冲破早春的寒风,
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刚刚在血与火中重归的土地,坚定驶去。
身后,是依旧春寒料峭的黄土高原。
前方,是已响起凯旋号角、亟待新生的河套山川,以及更漫长、更艰巨的未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