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燮元还沉浸在那刺骨的寒意中,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浑身一激灵,霍然转身,手下意识按向腰刀。
待看清是王三善,他才勉强稳住心神,可胸口那股郁结的火气却蹭地冒了上来。
他盯着王三善,这个曾经同朝为官颇有清名的贵州巡抚,
此刻在他眼里,面目竟有些可憎。
这才多久?
就巴巴地成了那魔王的门下走狗,对那等骇人听闻之事视若无睹,甚至与那魔王谈笑自若。
朱燮元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勉强拱了拱手,冷着脸淡淡的问道:
“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三善像是完全没察觉他话里的冰碴子,也笑着拱了拱手,神色如常:
“朱公,旨意已下,不日你我便各赴新任。
四川那边,燮元兄经营多年,民情、防务、钱粮、土司动向,皆了然于胸。
三善不日便要入川,诸事千头万绪,心中实在惶恐。
趁此机会,想向朱公请教一二,也好心里有个底,莫要辜负了朝廷……
嗯,莫要辜负了重任。”
他把“朝廷”二字含糊了过去,但意思很明白——工作要交接。
朱燮元盯着他看了两秒,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丝毫心虚或勉强,只有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悲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疲惫:
“王大人言重了,请教不敢当。
燮元既奉调云南,四川事务,自当与王大人分说明白。请吧。”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不冷不热。
王三善欣然点头,引着他朝临时充作衙门的宣慰司府走去。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一直落在朱燮元略显僵硬的背影上。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内,她才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钟擎,低声道:
“殿下,你看这朱燮元……”
钟擎的目光也看着那个方向,闻言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秦大姐放心。
朱燮元是聪明人,只是需要点时间转过这个弯。
王三善会说服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把他调到云南,一是给四川腾出位置,方便你们推行改土归流;
二来,云南那边情况更复杂,让他先去打个前站,理清头绪。
等四川这边料理干净,站稳脚跟,下一步,就该对云南动手了。”
秦良玉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贵州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清剿残匪,安抚流民。
接下来,确实该轮到四川那些冥顽不灵的土司了。”
“正是。”
钟擎颔首,
民屏的伤势,郎中看过了,说已无大碍,静养便是。
路上有马车,慢慢走,受得住颠簸。
我们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该回额仁塔拉了。”
秦良玉闻言,心中微动。
她看了一眼校场一侧肃立的玄甲鬼骑和侦察营将士,又看了看钟擎。
钟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道:
“郭忠和王孤狼,以及他们麾下兵马,这次都不随我北返。
全部留下,归你调遣。
有玄甲鬼骑冲锋陷阵,有侦察营勘察敌情、清剿残敌,
白杆兵熟悉地形民情,三股力量合在一处,四川这场仗,怎么打都该是手到擒来。”
秦良玉眼睛一亮。
玄甲鬼骑的战力她亲眼所见,侦察营在山地行动如鬼魅,
有这两支强军相助,扫平四川土司,把握大了何止十倍。
既然最强的武力都留下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看向钟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犹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
“殿下,既然郭将军和王营长都留下助我,石柱防务可谓万无一失。
我身边有凤仪辅佐,也尽够了。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姐请讲。”
“我想……”
秦良玉低头整理了一下思绪,下定决心,
“我想请殿下这次北返,把我秦家这些不成器的子侄,
佐明、翼明、拱明他们,全都带上。
让他们跟着殿下回草原,去额仁塔拉,进那个……
军校,好好学学本事,见见世面。
留在我身边,他们最多也就学成我这样,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跟着殿下,才能看到更远的路,将来……才能为这新天地,出更多的力。”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钟擎。
这几乎是把秦家下一代的根基,都托付出去了。
钟擎看着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重重点头:
“大姐信我,我必不负所托。
秦家儿郎,都是好材料,到了额仁塔拉,我会安排最好的教官,最系统的课程。
不敢说各个成才,但必定让他们脱胎换骨。”
他看着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白杆兵,
“等四川平定,大局初定,我也诚挚邀请大姐,来草原住上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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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我们建的城,种的地,训的兵。
额仁塔拉的晚风,和石柱的很不一样。”
秦良玉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轻松的笑。
她仿佛已经看到,秦家的下一代,在那个遥远而神奇的草原之城,
褪去青涩,磨砺锋芒,真正成长为能支撑起一方天地的栋梁。
“好,一言为定。”她说道。
钟擎的邀请,如同一道坚实的桥梁,将石柱与遥远的额仁塔拉紧密相连。
钟擎似是想起了什么,缓声开口:
“秦总兵,令郎与贤侄们皆乃将门虎子,他日学成,必为国家栋梁。
方才提及治军练兵,倒让我想起一人,其后世传承,始终令我挂怀。”
秦良玉放下茶盏,肃然道:“殿下所念何人?我或可略知一二。”
“戚武毅公,继光。”
钟擎吐出这个名字,场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微微一凝。
戚继光,这个名字对于在座任何一位大明将领而言,
都重若千钧,象征着一段几乎遥不可及的光辉。
秦良玉的眼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黯淡了一瞬,仿佛被遥远的烽烟。
她沉默了片刻,
“殿下……垂询戚少保后人,可是想起了……浑河?”
钟擎缓缓点头,没有言语。
秦良玉再开口时,深埋的痛楚却无法尽数掩盖:
“天启元年,沈阳沦陷,虏酋猖獗。
我兄邦屏、臣弟民屏,奉臣之命,率四千白杆儿郎北上援辽。
在浑河岸边,与我军并肩列阵,共御胡虏的,正是戚金将军所部三千浙兵。
戚金将军,便是戚武毅公之侄,其所率,实为戚家军最后的血脉精华。”
她的叙述平静得近乎残酷,将那段惨烈的历史画卷缓缓展开:
“我兄渡河力战,杀敌无数,令建奴胆寒,谓之‘白杆兵至,真天兵也’。
然虏酋悍恶,以重炮轰击我营……
我兄邦屏,身被数十创,力竭而亡,我弟民屏亦深陷重围,死战得脱。
彼时,南岸戚将军闻我军营溃,非但不退,反下令结车营死战,誓为我军断后……”
悲伤涌上心头,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戚将军与三千浙兵,无一人退,无一人降,箭尽刀折,全军殉国于浑河南岸。
河水赤红,数日不流。”
钟擎静默地听着,直到秦良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那巨大的悲壮与仇恨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良玉微微颤抖的手背。
“秦大姐,浑河之血,绝不会白流。
邦屏将军、戚金将军,以及所有殉国将士的英灵,都在天上看着。
“我向你保证。
他日,我必亲提大军,犁庭扫穴。
努尔哈赤野猪皮一脉,上至宗庙,下至苗裔,
必将为浑河畔、为我大明流尽的每一滴英雄血,血债血偿,诛绝满门,寸草不留。”
这不是誓言,而是宣判。
是对一段历史公案的终极判决,冰冷,残酷,不容置疑。
秦良玉就那样看着他,片刻后点了下头:“好。”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想了想,开始回答钟擎最初的问题:
“殿下欲寻戚公遗泽,其直系血脉确已零落难考。
戚金将军殉国后,其子嗣情况,臣远在西南,实不得知。
然戚公兵法、械艺,并未失传。
其《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宝典,
兵部必有存档,南北军中亦有传承其法的旧部。
浙直之地,或京师军器局、兵部武库,
细心查访当年与戚公有关的将门、匠户后人,或许能有线索。
此事,朱总督或朝中几位知兵的老臣,可能知晓更多内情。”
钟擎认真听完,颔首道:
“我明白了。此事关乎军魂传承,我自会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