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正月二十八,石柱。
秦良玉站在校场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队列。
新兵还在不断涌来,校场边上搭起了成排的窝棚。
锅里煮着稠粥,蒸笼冒着白气,肉香味飘出老远。
“左队,刺!”
喝令声中,五百杆白杆枪齐刷刷前刺。
新兵们穿着刚发下的靛蓝袄子,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光。
吃饱饭,穿暖衣,还能领军饷,这样的兵谁不愿当。
秦良玉走下将台,来到钟擎面前:
“殿下,按这个进度,月底能扩军到一万二。”
钟擎点点头,他身后站着郭忠和王孤狼,郭忠的玄甲鬼骑在城外扎营,王孤狼的侦察营已经完成整备。
“贵州的地形我看过了。”
钟擎展开地图,
“山高林密,路窄坡陡。你的重骑兵进不去,步战车也开不了。”
郭忠抱拳:
“大当家说的是。末将的骑兵适合平原冲阵,进了山反而施展不开。”
“所以这次清剿,要以轻兵为主。”
钟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王孤狼。”
“在。”
“你的侦察营明日出发。
分成三十个小队,每队配两名向导。
记住三条:第一,反抗者格杀;第二,降者集中看管;第三,老弱妇孺单独安置,不许骚扰。”
“明白。”
“郭忠,秦总兵。”
钟擎看向两人,
“你们率领主力跟在侦察营后面。
他们清理一个寨子,你们就接管一个寨子,把路卡死,把人接出来。
一步一步往里推,像梳子梳头,不许有漏网之鱼。”
“末将领命!”
同一日,北京,司礼监。
魏忠贤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今早收到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鬼王令的印记。
他小心裁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写着十七条命令。
包括停止迫害朝中清流、整顿江南税赋、清查孔府田产等等。
魏忠贤一条条看完,提笔在每一条后面写下“照办”。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值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蟒袍,衬里干爽透气——这得多亏了那个物事。
想到那个物事,魏忠贤脸上露出笑容。
白色的,软软的,用过就知道好。
自从用了它,夜里能睡整觉,白天不用频繁更衣,身上再没有那股难闻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走路脚下生风,办事也格外有精神。
可这物事是钟擎给的,钟擎能给,就能断。
魏忠贤想到这里,笑容收了收。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包。
他取出一包捏了捏,心里踏实了些。
“厂公,奉圣夫人来了。”门外小太监低声通传。
魏忠贤皱眉:“说咱家不在。”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客氏穿着大红缎子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一步跨进来:
“哟,魏公公如今好大的架子,连我都见不着了?”
魏忠贤摆手让小太监退下,关上门:
“夫人这是哪里话。咱家这几日实在忙”
“忙?忙着给那漠北的魔头当狗?”
客氏尖着嗓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办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顺着他的意思?
你收了人家什么好处,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夫人慎言!”
魏忠贤沉下脸,“咱家做事,自有分寸。”
“分寸?你的分寸就是帮外人对付自己人?”
客氏越说越气,
“张裕妃那事还没完,皇后又失踪了,满朝文武都在议论。
你倒好,不但不查,还把水搅浑!魏忠贤,你到底想干什么?”
魏忠贤盯着她,忽然笑了:
“咱家想干什么?咱家想活着,想体面地活着。
夫人,您要是还想在宫里待下去,就少管闲事。不然”
他凑近压低声音,
“咱家能让你当奉圣夫人,也能让你什么都不是。”
客氏脸色煞白,指着魏忠贤,手指发抖:“你你”
“送客。”魏忠贤转身,不再看她。
客氏摔门而去。
魏忠贤听着脚步声远去,重新坐下,他铺开纸,开始写调兵手令。
他记得尤世功闲聊时提过,钟擎对祖大寿练的那支骑兵很看不上。
正好,前几日孙承宗来密信,说那支骑兵军纪败坏,留在辽东是个祸害。
“调辽东总兵祖大寿旧部骑兵三千,即日开赴西南,归贵州巡抚王三善节制”
魏忠贤笔下不停,
“着该部封锁黔省通往外省之要道,凡有百姓外逃,一律扣押,集中遣返四川安置。
遇持械结队者,形迹可疑者,皆以叛军论,格杀勿论。”
写完,他取出司礼监大印,重重盖上。
十天后,这支骑兵冲出山海关,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马蹄声如雷,沿途州县纷纷避让。
带队的是个姓吴的参将,他捏着调令,心里直打鼓,
贵州那地方,山连着山,骑兵去了能干什么?
但他不敢违令。
调令上盖着司礼监的印,写着“延误者斩”。
二月初三,王孤狼的第一支侦察小队摸进了贵州大山。
他们像猿猴一样在峭壁上攀爬,像猎豹一样在密林中穿行。
第一个目标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寨子,住着百来口人,有十几条枪。
黎明时分,小队潜到寨墙下。
王孤狼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甩出飞爪,悄无声息翻上墙头。
寨门从里面打开,小队鱼贯而入。
“都不许动!”喝声惊醒了寨子。
男人们抄起柴刀土枪,女人孩子躲进了屋里。
但当他们看清来人,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脸上涂着油彩的汉子时,反抗的念头熄了一半。
“放下兵器,不杀。”王孤狼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汉子红着眼冲上来,柴刀高举。
砰一声响,汉子倒地,胸口一个血洞。
其余人僵住了。
“再说一遍,放下兵器,不杀。”
当啷,当啷。柴刀土枪扔了一地。
郭忠和秦良玉的主力在十里外扎营。
中午时分,第一批俘虏被押送过来,三十几个青壮,用绳子拴成一串。
接着是妇女和孩子,分开看管。最后是老人,单独安置。
“清点人数,造册。”
秦良玉吩咐手下,“问清楚寨子里还有没有人。”
“没有了,都在这儿了。”
俘虏里一个老头说,“军爷,我们我们不是叛军,就是普通山民”
“是不是叛军,查了才知道。”
秦良玉挥手,“带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贵州的群山间不断重复。
侦察营像梳子一样梳过每一道山沟,
郭忠和秦良玉的大军跟在后面,一步步推进,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东边,湖广兵封住了去往辰州、沅州的山道。
北边,四川兵把守着通往遵义、重庆的关口。
西边,云南兵接到协防命令,在边境线上设卡。
南边,广西兵堵住了通往柳州、庆远的小路。
而祖大寿那三千骑兵,分成数十股,在几条主要的官道上来回巡逻。
他们截住了一队队往外逃的百姓,有拖家带口的山民,有零星溃散的土兵,有想趁乱发财的土匪。
百姓被集中看管,等待遣送四川;
持械者一律就地处决,首级挂在了道旁树上。
二月初十,王三善坐镇石柱临时的贵阳巡抚衙门里,看着各地送来的禀报。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贵州地图,图上插满了各色小旗,
红旗是已清剿的区域,蓝旗是正在清剿的区域,黑旗是叛军可能藏匿的区域。
如今,黑旗只剩下中心一小片。
那里是贵州最深的深山,据说有瘴气,有毒虫,有吃人的野人。
但从今以后,那里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王三善提笔,在地图中央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最后的黑旗,圈外,是密密麻麻的红旗和蓝旗,像铁桶一样,没有一丝缝隙。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贵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