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扭头看着秦良玉,这位女帅的脸色同样难看。
“秦大姐,你白杆兵天下闻名,忠勇无双。
浑河血战,三千对数万,杀得建奴胆寒。
可这忠勇,是用什么换来的?”
秦良玉紧紧抿着嘴唇。
“你的兵,衣甲不全,多着杂色棉麻,关键处缀几片熟牛皮、烂铁片,形同乞丐。
你的兵,无制式军鞋,常年草鞋乃至赤脚翻山越岭,脚板磨厚如革,冻伤割伤无数。
你的兵,标志的白杆枪,不过是就地取材的白蜡木矛,
加个钩子,是穷苦山民买不起精铁长枪的无奈之举,
却成了你们攀岩越障、以步克骑的依仗。”
“出征时,口粮是炒熟的杂粮磨的面,就着冷水、雪水往下咽,佐以一点咸菜豆酱,便是美味。
朝廷的粮饷?
拖欠、克扣是常事,你秦夫人不得不屡次变卖家产,以补军用。
你的兵能战、敢战,不是因朝廷厚禄,而是因你秦家世代恩义,
因保卫乡土妻儿的本心,因你秦良玉与他们同甘共苦,身先士卒!”
钟擎的话语,将白杆兵光环之下,那鲜为人知的的艰辛,毫无保留地揭示出来。
马祥麟、秦翼明等人低下了头,这些都是他们亲身经历也早已习惯甚至麻木的日常,
此刻被外人如此直白地说出,却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楚。
“这便是大明的忠臣良将,”
钟擎说出真相,冰冷而残酷,
“王抚台,你带着一群饿着肚子的军队,去平叛。
秦夫人,你领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子弟兵,去为国戍边,去流血牺牲。
而朝廷呢?
藩王坐享万顷良田,士绅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商贾富甲天下而税不及毫厘。
所有的重担,所有的牺牲,都压在了你们这些真正做事的人,和那些连田都没有的百姓身上!”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它不亡,谁亡?
你们为之效死,除了换来满门忠烈的虚名,和那注定凄惨的结局,还能换来什么?
换得来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吗?”
无人以对。
王三善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秦良玉挺直的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分。
所有的愤怒、悲怆、不甘,此刻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们一直坚信的、为之奋斗的、甚至准备付出生命和家族延续为代价的东西,
其根基,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令人绝望。
当堂上众人,无论是悲愤欲绝的秦良玉,还是魂不守舍的王三善,
乃至心如死灰的曹文诏,都以为钟擎接下来必定要振臂一呼,
说出那大逆不道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之言时,
钟擎却再次出人意料地,将话题转向了一个他们未曾设想的方向。
“今年,”
他放下搪瓷缸,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农事计划,
“额仁塔拉,尤世威镇守的榆林边镇,杜文焕镇守的宁夏镇,会变成千里沃野。
我们会开垦出至少百万亩的水浇地,种上耐寒高产的麦粟,引水修渠,储粮筑仓。”
这番话如同在沉闷欲雨的空气中投入一块石头,
激起的不是惊雷,而是茫然的水花。
众人愕然抬头,看向钟擎。
不造反?不掀桌子?去……种地?
“所以,秦夫人,”
钟擎看向秦良玉,目光坚定,
“西南这边,你的白杆兵,无需再为粮秣发愁,更不必变卖家产充作军资。
你们要做的,是替大明,替这华夏苗裔,守好南疆门户。
整军,修械,练兵,凭险而守。
贵州的土司,川南的不臣,我会处理。
但滇、黔通往外藩的通道,西南群山中的安稳,要靠你,和你麾下的白杆儿郎。”
秦良玉愣住了,守好南疆?
这并非不臣之言,甚至可以说是忠臣本分。
可……粮草从北方来?百万亩良田?这可能吗?
钟擎又转向王三善,这位巡抚似乎还没从自责中完全清醒。
“王抚台,你的战场,不在平叛的刀兵,而在平叛之后的疮痍。
黔地历经战火,民生凋敝,流民遍地。
待乱事稍定,你需要留下来,恢复生产,安置流民,清丈田亩,整顿吏治。
用你在河南赈灾、在湖广清田的经验,
让这块地方,能重新养活它上面的人,不再成为动乱的源头。”
王三善眼神波动了一下,恢复生产,安抚流民……
这是他作为地方官的职责,也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抱负,
只是过去被党争、被匮乏、被层层掣肘消磨殆尽。
如今,竟有人给他这样的承诺和任务?
“但是,”
钟擎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安稳的时间,不会太多。
最多三五年,西北必有大变,流贼之势将成燎原,席卷中原。
大势倾颓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
届时,朝廷自顾不暇,九边震动,天下板荡。”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堂内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窗外西南阴沉的天空:
“决定性的战场,或许不在潼关,不在山海关,而就在这里,在西南。
这里会成为最后抵抗的堡垒,也会成为未来新生的起点,
更可能成为异族铁蹄难以逾越的屏障。
是玉石俱焚,随这腐朽的王朝一起沉入深渊,
还是守住这方水土,为华夏保留一丝元气,等待新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风暴将至。”
钟擎最后说道,
“我能做的,是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提供粮秣军资,甚至必要的援助。
但西南能否成为那个支点,能否在未来的滔天巨浪中屹立不倒,
取决于你们现在开始,如何准备,如何经营,如何……抉择。”
堂内一片寂静。
先前的绝望悲愤尚未完全散去,新的、沉重的责任又压了下来。
这位大能根本就没想过造反,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
不推翻朝廷,却要行非常之事,仍尊大明,却要自谋生路。
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为一方生灵,也为某种未知的未来,搏一个可能。
秦良玉缓缓坐直了身体,她看向钟擎,看向他眉间那已淡去的印记,
又看向堂内神色各异的子侄和部下,最后,目光与同样陷入深思的王三善短暂交汇。
西南的天,要变了。
而他们,已被推到了这场剧变的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