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说完,转身看着脸色难看的王三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三善被拍得微微一颤,抬起头,对上钟擎深邃的目光。
“王抚台,”
钟擎道,
“沙场之上,一个错误的决断,付出的代价就是成千上万的性命。
萨尔浒一战,十一万大军埋骨雪原,他们背后是多少户破碎的家庭?
你想过没有?”
他盯着王三善的眼睛,
“战场上倒下一个兵卒,他家乡可能就有一家老小失去了顶梁柱,日子怎么过?
朝廷那点微薄的抚恤,能顶什么用?
这些,你们这些坐在庙堂之上、执掌生杀大权的人,可曾真正放在心上?”
王三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只能羞愧地低下头。
钟擎继续道:
“我要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让将士们的血少流一些,至少,不能白流。
这次内庄之败,教训惨痛。
你回去后,第一要务,是妥善处置阵亡将士的后事。
统计清楚,厚加抚恤,务必让他们的家小能活下去。
这不是施舍,是朝廷欠他们的,是你这个主帅欠他们的!”
他加重语气道:
“以后,你主政四川,乃至兼管贵州,更要记住,仗怎么打,是武将该操心的事。
你这个巡抚、总督,你的本分是为政一方,造福百姓!
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发展商贸,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仓廪充实,这才是根本!
仗打完了,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盘剥残民!”
他特别强调:
“贵州那边,叛军剿清之后,你也要管起来。
记住我的话,贵州地广人稀,山深林密,以后就让它休养生息。
严禁流民私自迁入,原有百姓妥善安置。
那些山地,多种树木,多种药材。
人要退出来,把地方还给山林鸟兽。”
王三善听着,心脏砰砰狂跳,血液直冲头顶。
四川巡抚兼管贵州?这相当于总督两省军政!
这位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许给自己了?
巨大的权力和责任感瞬间压上心头,让他一阵眩晕,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努力平复心绪,重重抱拳,激动道:
“下官……下官谨遵钧命!
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绝不辜负先生重托!”
钟擎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让卫兵把一直在帐外等候的三名向导叫了进来。
“说说吧,从此地去石柱,怎么走最快最稳?
我们现在有步战车,但后面跟着几千步卒,伤员也多,快不起来。”
钟擎指着铺在简易桌面上的西南舆图问道。
三名向导互相看了看,其中年长的那位上前一步,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
“回大当家,从内庄到石柱,约四百六十里路。
若按步战车极速,不顾一切强行军,十一二个时辰或许能到。
但如今大队人马行动,又有伤员拖累,日行百里已是极限。
且沿途并不太平。”
他详细说道:
“出内庄,向东北行,经西溪、羊场坝至毕节卫,约九十里,
此段河谷小路尚可,但需防叛军散兵游勇袭扰。
过毕节卫后,走川黔古道,经七星关、可乐堡至永宁城,约一百二十里,
此段为山地驿道,叛军残余势力盘踞,恐有阻拦,需边打边进。
从永宁顺赤水河谷而下,经太平渡、九支司至合江,约百里,河道曲折,亦需警惕。
合江以后,沿长江南岸驿道经白沙至江津,八十里,此段为明军控制区,较为安全。
最后从江津走金佛山北麓小径,经南川、马武场至石柱,约七十里,进入石柱地界便安稳了。”
另一名向导补充道:
“算上沿途遇敌接战、清理路障、安营扎寨、救治伤员的时间,每日能推进六十里已属不易。
属下估算,至少需八日,方能抵达石柱。”
钟擎听罢,沉思片刻,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
“八日就八日。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
沿途凡有敢于阻拦的土司寨堡、叛军残部,一律扫平,为后续经略打通道路!”
安排已定,钟擎满意的看着三名向导,
这一路多亏了他们,才能在危急时刻救下秦民屏: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前方战事已了,你们不必再随军冒险。”
他示意亲兵取来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的纸券。
“这里是三千两会票,”
钟擎取出一叠面额五十两的会票,分别递给三人,
“你们拿着,明日动身返回榆林去吧。
这一趟,你们有功。”
三名向导双手颤抖地接过会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谢大当家赏!谢大当家赏!”
钟擎摆摆手:“下去休息吧。”
三人又磕了个头,这才珍重的将会票贴身藏好,倒退着出了帐篷。
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饼和肉汤下肚,又分发了些随身的干粮,营地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些。
明军士卒们围着火堆,或坐或卧,小声交谈着,
脸上惊魂未定的神情稍稍退去,他们低声议论着新“友军”那些铁家伙。
钟擎吃了几口,便放下碗,对旁边的耶律曜、耶律晖,
以及曹文诏、曹变蛟叔侄招了招手:“走,出去转转,消消食。”
几人应声起身,跟着钟擎走出了温暖的帐篷区。
外面冷风一吹,精神倒是为之一振。
钟擎信步朝河边那座古老的石桥走去,曹变蛟像个小尾巴似的紧跟在他叔父身边。
帐篷里,秦民屏喝了尤世功给的消炎药和镇痛药粉,
药力发作,再加上失血和疲惫,早已沉沉睡去。
几个白杆兵亲卫守在旁边,也靠着行囊打起了盹。
王三善却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心潮起伏,哪里睡得着。
见钟擎带着人出去了,他犹豫了一下,便凑到了正在火堆边的尤世功和赵率教身边。
“尤督师,赵将军。”
王三善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也挨着一段倒伏的木头坐了下来,
“二位今日救命之恩,三善没齿难忘。
不知……二位将军,与钟先生,是旧识?”
尤世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擦拭的动作没停,淡淡道:
“王抚台是想打听大当家的来历?”
王三善被点破心思,略显尴尬,但很快坦然道:
“不敢相瞒,下官确有此意。
钟先生……实非常人,麾下将士装备之精,战力之强,行事之风,下官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心中实在好奇,又觉与二位将军同朝为官,或可……解惑一二?”
他把“同朝为官”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试图拉近关系。
赵率教闻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继续摆弄自己的武器。
尤世功将擦好的手枪插回枪套,看着跳跃的火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大当家的来历,非同小可。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
抚台只需记住,大当家所做之事,于国于民,有利无害便是。至于我等,”
他看了一眼赵率教,“不过是蒙大当家不弃,给了条新路,能做点实事罢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态度是友善的。
王三善知道问不出核心,便转而问道:
“那……不知钟先生平日治军理政,有何方略?
观今日将士所用之物,所行之事,皆暗合章法,绝非寻常豪强可比。”
尤世功这次倒是回答得爽快了些:
“大当家重实学,重规矩,重效率。
不尚空谈,只求实效。
军中有操典,行事有规程,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他似乎想起什么,从随身的行囊里翻了翻,拿出几本纸张颇为奇特的册子,递给王三善。
“这是……”
王三善接过,入手感觉纸张坚韧光滑,与常见的宣纸、竹纸皆不同。
借着火光看去,只见封面上印着几个方正的大字:
《辉腾军干部培训教材(初级)》、《队列条例》、《卫生防疫手册》。
“这是大当家让人编撰,发给军中哨长以上军官学习的。”
尤世功道,“里面有些东西,王抚台或可参考。不过,”
他提醒了一句,“此乃我军内部之物,抚台看过便罢,切勿外传。”
王三善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捧住,连声道:“自然,自然!多谢尤将军!”
他翻开那本《干部培训教材》,目光扫过目录。
只见里面分门别类,列的不是经义文章,也不是兵书战策,
而是“劝课农桑要略”、“河工水利简易法”、“常平仓与赈济实务”、“里甲编排与赋役征管”、“乡约调解与刑名初判”等等条目。
他匆匆翻看内页,文字表述与他熟知的骈俪章句截然不同,
极为直白,甚至有些俚俗,但一条一款,清晰具体。
如何清丈田亩、分配荒地,如何根据节令指导百姓播种收割,如何修建维护塘堰沟渠,如何设立义仓平抑粮价,如何处置乡间田土钱债纠纷……
事无巨细,竟都有步骤可循。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里面讲的,尽是实实在在的牧民安邦之术,
抛弃了所有虚文藻饰,直指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个根本。
许多他以往在任上觉得千头万绪、难以措手的民政庶务,
在这本“粗浅”的册子里,竟被拆解成一步步可操作的章程。
这薄薄册子所蕴含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为政之道。
“此真乃……实学宝典也!”
王三善忍不住低声赞叹,将几本册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他原本只是想套套近乎,打听些消息,没想到竟有如此收获。
夜色渐深,除了值守的哨兵和偶尔传来的马嘶,营地渐渐归于宁静。
只有王三善,就着篝火的光芒,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几本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册子,
浑然忘却了疲惫,心中翻腾着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