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世功这边的战斗早已结束。
山谷里堆积的不是尸体,是碎肉。
是挂在山壁树枝上的残肢断臂。
泥土被血浸透成暗红色,在寒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上千叛军,就在刚才那短暂而狂暴的金属风暴和追杀中,变成了这满地的残缺之物。
曹文诏没有停留。
他带着那十二名战士,策马沿着溃兵逃窜的方向追了下去。
马蹄踏过血泥,溅起暗红的浆液,很快消失在谷口。
秦民屏到底没有撑到最后。
在确定自己安全,尤世功真的活着之后,那紧绷的弦彻底松开。
他靠在尤世功临时让人铺开的毡毯上,
沉沉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还算平稳。
那侥幸未死的十来个白杆兵,人人带伤,
却都咬牙坚持着,紧握卷刃的刀枪,围成一个圈,将昏迷的秦民屏牢牢护在中间。
尤世功走到他们面前,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皮囊和几卷干净纱布,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白杆兵。
那是辉腾军配备的伤药和止血带。
白杆兵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喉头动了动,低声道:“谢将军。”
尤世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
他站在血泊中,看着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谷地,面色沉静。
黑龙驹安静地立在他身旁,偶尔打个响鼻。
马蹄声响起。
赵率教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群狼狈不堪的明军将领和亲兵,
为首一人正是惊魂未定的贵州巡抚王三善。
赵率教盔甲上溅满血点,但气势凛然。
他勒住马,对着尤世功的方向一抱拳,然后对身旁的王三善道:
“王大人,这位便是尤世功将军。
辉腾军总督,兼蓟辽副总兵。”
王三善明显一怔。
尤世功?这个名字他记得。
年初辽东来的邸报里分明写着,这位尤总兵于辽阳血战,壮烈殉国了。
怎么……他压下心头翻腾的惊疑,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迅速理了理身上破烂的官袍,上前几步,对着尤世功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贵州巡抚王三善,拜谢尤督师救命之恩!
若非督师与诸位将军神兵天降,下官与众将士今日必葬身于此!”
大明文尊武卑,巡抚是正二品或从二品文官,
总兵是正二品武官,看似品级相当,实则文官地位天然高于武官。
但尤世功不同。
他不仅是总兵,更是“总督”,这个头衔意味着他拥有督师一方的职权,
是实实在在的方面大员,位高权重,绝非寻常总兵可比。
论实权地位,尤世功这个“督师”远在王三善这个巡抚之上。
更何况,对方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王三善这礼,行得心甘情愿,甚至带上了后怕与感激。
尤世功拱手还礼,气质沉稳:
“王抚台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他看着王三善身后那些丢盔弃甲神情仓惶的将领士卒,眉头微蹙,
“抚台,眼下情形如何?各部损失可清点?”
王三善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悲痛,他闭了闭眼,声音发哑:
“败了……一败涂地啊,尤督师。”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下官所率三万大军,入这内庄时,前中后三军合计约两万余人。
如今……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不足五千了。
副总兵刘超断后,生死不明。
参将王建中……已确认殉国。
其余游击、守备、千总,阵亡者不计其数……
便是能收拢的溃兵,也多已丧胆,短时间内不堪再战了。”
他说的是历史上内庄之战的真实损失数据,此刻亲口道出,字字泣血。
尤世功沉默了一下。
这个伤亡数字,即便他早有预料,听来依然沉重。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三善的肩膀,宽慰道:
“抚台不必过于自责。
安邦彦狡诈,预设埋伏,非战之罪。
今日能保住这些种子,已是不易。
当务之急,是收拢溃兵,救治伤员,稳住阵脚。”
王三善被尤世功拍得身子晃了晃,
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力量,心中稍定,重重点头。
隆隆的履带声由远及近,那台钢铁巨兽碾过战场边缘的泥泞,缓缓驶来。
沉重的履带每转动一圈,就从松软的地面卷起大团暗红发黑的泥浆,
泥浆里混着破碎的布片、看不清原状的软组织,
甚至偶尔有半截手指或一绺头发被甩出来,啪嗒落在附近的地面上。
围在周围的明军士卒像被开水烫到一样,齐齐往后缩。
有人别过脸去,喉结滚动;
有人盯着履带上那些淋漓挂着的秽物,直翻白眼,胃里一阵翻搅。
几个站在前面的年轻兵丁甚至没忍住,干呕了几声,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那铁家伙带来的不光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让这些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残兵本能地感到畏惧。
步战车似乎察觉到了人群的骚动和躲避,轰鸣的引擎声调低了一些,
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以一种近乎小心的姿态,
调整方向,最终在尤世功侧前方数丈外完全停下。
后舱门嗤一声响,液压杆推动,厚重的装甲门向一侧打开。
一个戴着皮质坦克帽的车长探出身,利落地跳下,踩在泥泞里,
几步跑到尤世功面前,挺直身体,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总长!
我车奉命清剿当面之敌,任务已完成!
另三台车正在外围清剿残余溃兵。
大当家亲自往西边追下去了。”
尤世功回了个军礼,他转向一直守在秦民屏毡子旁的那几个白杆兵亲卫,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搭把手,先把你们将军抬进去。
里面避风。伤重走不动的,也进去。”
他指了指步战车宽敞的后舱。
那几个亲卫看着那黑黢黢的舱口,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但看到尤世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昏迷不醒的秦民屏,终于咬了咬牙。
两人小心地抬起毡子四角,另外两人在旁边护着,将秦民屏挪向步战车。
他们生怕磕碰到将军的伤处,也对这个能吞下人的铁疙瘩怀着莫名的敬畏。
一个腿部受伤几乎无法站立的白杆兵,也在同伴搀扶下,
一瘸一拐地跟着爬进了舱内,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铁房子”。
王三善和周围一众劫后余生的明军将领、士卒,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看着这一幕。
几个将领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瞧见没?真不用马拉!自己个儿就能跑!那动静,跟打闷雷似的,地都颤!”
“何止能跑!你瞧那大铁壳子,多厚实!刀枪肯定砍不进去!”
“最奇的是里头还能装人!
这……这得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成了精吧?
不不,木牛流马也没这般厉害!”
“刚才那喷火的管子,就是从这玩意儿身上伸出来的?了不得了不得……”
他们议论着,目光在步战车的钢铁外壳和尤世功等人之间来回逡巡,
既觉得这东西威力可怖,又忍不住生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好奇。
这等完全超出他们认知的战争机器,其存在本身,就足以冲击他们固有的世界观。
尤世功没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他转向王三善:
“王抚台,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容易引来野兽,也恐有散兵游勇折返。
你先上马,我们即刻离开,往前开阔处寻个地方扎营,收拢溃卒,救治伤员。”
王三善闻言,连忙点头称是。
他此刻心神未定,对尤世功已是言听计从,
赶紧在亲兵帮助下,略显狼狈地爬上了自己的坐骑。
其余明军将领也纷纷呼喝手下,开始收拢附近惊魂未定的士卒,
准备跟随这支拥有神兵利器的神秘援军,离开这片吞噬了无数同袍性命的血腥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