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痛苦地捂住脸。
她的这些反应没有半点假装,只是把自己心里的绝望和无助表现了出来。
在大家面前诉苦,总比等贾张氏闹起来、让自己变成别人饭后笑话要好,这一点秦京茹想得很明白。
她不想一辈子活在贾张氏的威胁下。
之前宋如章提醒了她几句,她索性就把事情闹大。
大家都看到她可怜的一面也无所谓,可怜总比被人讨厌强。
秦京茹看着大家愤愤不平的表情,知道自己今天终于摆脱了贾张氏的束缚,她自由了。
以后她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贾张氏找上门来;以后的工资也不用交给贾张氏,可以自己随便用了。
想到这里,秦京茹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今天她能站上高架,全靠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现在这股劲儿一散,她顿时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幸好龚股长一直在旁边扶着她,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大家见秦京茹晕倒了,连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龚股长背上,一群人簇拥着往职工医院去了。
李安国从头到尾端着保温杯看完了这出戏,觉得秦京茹这姑娘不愧是秦淮茹的妹妹,演起戏来也挺象那么回事。
人群散开后,宋如章很容易就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李安国,笑着走过去,“看得还过瘾吗?你这个幕后策划。”
李安国惊讶地看了宋如章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宋如章哈哈一笑,踮起脚尖用食指点了点李安国的额头,“你还真把秦京茹当文化人了,说得那么含糊。
要不是我在,我估计柱哥早就去找你问个明白了!”
李安国笑着握住宋如章的手指,“那得多谢我媳妇儿在场啊!”
说着,两人又嬉闹了一会儿,才回去工作。
其实李安国早知道秦京茹听不懂那四个字的深意,可能她连意思都不太明白。
他之所以说得那么隐晦,一来是不想再和秦京茹有什么牵扯,二来反正自己媳妇也在后厨,她听到这四个字,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瞧把你得意的。”
李安国看着宋如章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今天厂里发生的这场 ,自然不会传到贾张氏耳朵里。
毕竟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大家对贾张氏的观感已经跌到了谷底。
一个年轻姑娘 到这般田地,谁还乐意搭理贾张氏呢?
众人都认为贾张氏简直是旧社会的残馀,自家儿媳进了牢房,贾张氏虽说辈分高,可也没到不能动弹的程度,厂里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工多的是!
自己不寻个营生养家便罢了,竟还将主意打到儿媳妹妹头上,这隔了不知多少层的关系,她也能厚着脸皮上门讨要工资卡。
若是不给,竟还要毁人家姑娘的清白,自家儿媳是因何入狱的难道忘了吗?这么快就想重施故伎?
此时大伙心里都对秦京茹充满了怜悯,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一门糟心的亲戚?
这年景自家吃饱饭都成问题,却要被硬拉着去养活别家的孩子,谁能愿意?
况且这姑娘也算刚强,被贾张氏威逼至此才萌生短见,早前名声被亲姐所累时也是默默咽下血泪,如今又被欺上门来,才不得已走了绝路。
说到底,一切过错,都在贾张氏一人身上。
三天后,贾张氏始终没等来秦京茹送上工资本,终于按捺不住,将两个孙女留在家中,独自出门去找秦京茹。
瞧她那架势,已是预备好要大闹一场。
但此番贾张氏走进筒子楼后,发觉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极不友善,不过她并未多想,活到这把年纪,若还在乎旁人眼光,日子还怎么过?
今日恰逢秦京茹休息,贾张氏没费什么功夫便在她宿舍里找到了人。
“工资本呢?”
贾张氏一见秦京茹,便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秦京茹慢悠悠喝了口水,故作不解道,“什么工资本?”
“好你个小蹄子,竟敢耍弄老娘?”
贾张氏双手叉腰,眼一瞪,“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京茹如今有了底气,朝贾张氏白了一眼,“你爱闹便闹,工资本我绝不会给你!”
“想让我替你养孩子,做梦!”
贾张氏见秦京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也豁出去了,心想你现在嚣张,待会儿总有求我的时候。
“你这不知廉耻的破 ,别以为靠出卖身子换来个正经工作,老娘就治不住你?”
贾张氏陡然提高嗓门,将原本就在探头张望的邻里都引了过来。
见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贾张氏骂得更起劲了,“你身子不干净,你姐姐为了给你找个好归宿,连自己都搭进去了,你就这样报答她?”
“我们家如今锅都揭不开了,上门找你借点钱,你就是这副态度!?”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看看这破 现在的嘴脸!”
贾张氏骂到激动处,唾星四溅。
可众人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非但没有帮她指责秦京茹,反倒一边倒地骂起她来。
“贾老太太,您省省力气吧,有这功夫逼人家小姑娘,不如自己出去找点活计!”
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大婶朝贾张氏撇了撇嘴。
“就是,人家姑娘都被你逼成啥样了?又不欠你的,凭什么替你养孙子?”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也接口道。
秦京茹那日在厂里寻短见的事早已传开,虽然后来被龚股长劝了下来,但她站在脚手架上决意求死的模样,许多人都亲眼所见。
尽管厂里后来给了她通报批评的处分,但领导也明确说了,有困难要找组织商量,不能轻易放弃宝贵生命,这分明是要护着秦京茹。
上面的态度大家都看得明白,此刻自然都护着秦京茹。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遇上这等糟心事,若厂领导肯为普通工人做主,往后大家也都安心些!
“贾老太太,您家那点破事就别在这儿闹了,再闹我们可叫保卫科了!”
先前开口的大婶见群情激昂,腰杆也挺直了,直接对贾张氏下了逐客令。
“这儿是轧钢厂的地方,您又不是本厂职工,凭什么在这儿欺负我们的工人同志?”
贾张氏这回真愣住了,她来这儿 ,本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毕竟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四合院,围观的人也不是熟面孔。
可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偏袒,一味护短,还有没有公道可言了?
“呸!”
贾张氏朝地上啐了一口,“这儿是轧钢厂的地盘不假,我男人是为厂子牺牲的,我儿子也是为厂子牺牲的,我们家算得上满门忠烈,哪儿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贾张氏瞪着那位大婶,一副要将其生吞活剥的神情,看得大婶心里也有些发毛。
“贾老太太,您家两位都是为厂牺牲的,这我们明白,但您也不能仗着他们是厂里的功臣,就来欺负咱们的工人同志吧?”
戴眼镜的男子好声劝道。
秦京茹始终捂着脸坐在床铺上,众人都以为她在偷偷抹泪,其实她正捂着脸暗自偷笑呢!
这位姨妈最擅长利用舆论逼迫他人让步,她曾目睹自家姐姐因贾张氏的胡闹而屡屡退让,未曾料到自己今日竟能扭转局面。
此番转机全赖宋如章的指点,否则任凭她绞尽脑汁也难以想出如此对策。
正如如章妹子所言,所谓不破不立?应对贾张氏这般蛮横之人,唯有先将自己置之度外。
贾张氏盯着一味躲在屋内的秦京茹,猛地冲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向外拉扯,手指狠狠拧着她腰间的软肉。
“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瞧见这么多人欺侮你姨妈,心里很得意是吧?”
贾张氏磨着后槽牙,“来,你给大伙儿讲讲,你是如何不知羞耻、如何 男人的?”
见周遭无人声援,贾张氏只得从秦京茹处突破,试图挽回些许舆论优势。
“哎哎,有话慢慢说,别动手!”
先前那位大妈急忙上前,试图拉开贾张氏与秦京茹。
但贾张氏身形壮实,这些年家中粮食未曾白费,几下便将那位大妈推倒在地,“我管教自家晚辈,与你何干?”
大妈瘫在地上呼痛,“简直无法无天,打人啦,快叫保卫科来啊!”
众人见冲突升级,立即有灵俐的跑向厂内唤保卫科人员。
此时贾张氏仍不罢休,揪着秦京茹的头发,“今 必须当众说清楚,你一个失了清白的姑娘。”
“我不计较你名声污秽,容你住进我家,往后让你侄儿侄女为你养老,你倒在这儿装模作样?”
秦京茹忍痛辩驳,“我不是不检点的人,我是清白的,不信可以去医院查验!”
此计亦是宋如章所授,告知她若贾张氏再以作风问题相逼,可直接报公安,届时通过医学检查,足以让贾张氏步其儿媳后尘。
但若非迫不得已,秦京茹不愿行此下策,缘由在于贾张氏若亦入狱,小当与槐花便只能投靠她,且她不得不照料——彼此确有亲缘,若置之不理,难免遭人非议其冷漠。
成为职业女性后,秦京茹尤为珍视自身名誉,特别是她通过特殊途径入职,科室同僚虽未明言,她亦能察觉许多人对她的方式颇为不满。
因此她绝不能行差踏错。
此前在厂内闹 之事,科长虽未深究,却也告诫她不可再犯,以免影响工厂声誉,如今回想仍感惴惴。
但若重来一次,她仍会作此选择,若非如此,恐怕终生难以摆脱贾张氏的胁迫。
现今仅是上交工资,下一步是否会为些许彩礼就将她许配给独身老汉?秦京茹简直不敢深想。
龚股长闻讯迅速赶到,命手下两人制住贾张氏,“直接押送公安局,交由公安同志处置。”
龚股长肃然直视贾张氏,“此处是轧钢厂工人休憩之所,容不得你在此放肆。”
贾张氏突遭控制,见龚股长态度严正,顿时慌乱,“我没胡闹!这是我儿媳的妹妹,今日来找她商议家事!”
“还未胡闹!?”
先前被推倒的大妈此刻挺身而出,卷起衣袖向龚股长展示擦伤的骼膊,“她还动手伤了我!”
龚股长察看伤势后眉头紧锁,“请放心,你是我厂职工,此事厂方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大妈闻言满意地放下衣袖,退入人群之中。
“秦京茹同志,你可安好?”
龚股长望着发丝凌乱的秦京茹,温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