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察觉到李安国的视线,年轻人转过头,用一双吊梢眼狠狠瞪向李安国,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本来李安国也没打算插手——在火车站候车室都能睡这么熟,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但被这年轻人一瞪,李安国顿时来了火气:偷东西还敢瞪人?
他当即站起身,大声喝道:“干什么呢!”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瞬间令小偷愣在原地。
紧接着他迅速冲上前,一把揪住小偷的衣领。
李安国的身高比对方高出不少,被他这么一提,小偷几乎双脚悬空。
此时那位粗心的中年男子也清醒过来,发现怀中的公文包不见了,再看眼前的情形,立刻明白了大概。
他马上也抓住小偷的手臂,大声呼喊:“抓小偷!快来抓小偷!”
这一喊顿时引来不少热心群众,大家纷纷围拢过来,将李安国和小偷团团围住。
火车站的执勤警察很快赶到,带走了小偷。
临走前他们询问了李安国的工作单位,李安国如实回答后,警察并未多言,押着小偷便离开了。
“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
中年男子一手紧握失而复得的公文包,另一只手用力握住李安国的手上下摇晃。
李安国淡然回应:“没什么,主要是那小偷太过张狂。”
原本他只想安静看个热闹,小偷悄悄行事也就罢了,谁知对方竟如此嚣张,还敢出言威胁。
他李安国向来不服硬,最厌恶被人胁迫。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重新在候车厅坐下,周围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毕竟在火车站,这类事件并不罕见,这里除了旅客便是扒手,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交谈中李安国得知,这位中年男子同样要前往北台公社,李安国正发愁下火车后如何转车去镇上。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中年男子名叫詹为民,是四九城红星纺织厂第二车间的副主任,此行是去北台公社探望姑母。
“安国同志,刚才要不是你,我可就麻烦了!”
詹为民心有馀悸,“所有证件和车票都在包里呢!”
“听说我姑母病了,我专程去探病,要是东西丢了,回家我母亲绝不会轻饶我。”
李安国笑着摆摆手:“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得知李安国也要去北台公社,詹为民更加热情,连连感叹真是巧遇。
李安国也有意与詹为民结交,毕竟如今布票紧缺,前阵子为自己添置衣物,几乎用尽了一大爷一大妈多年积攒的布票。
若能通过詹为民弄到布料,过年时就能给二老扯些布做新衣裳了。
其实 也有布料出售,但多是劳动布,李安国并未考虑那边。
因为一大爷一大妈的衣服基本都是劳动布材质,仅一大妈有两件碎花棉袄。
因此李安国决心与詹为民创建良好关系。
而詹为民听说李安国是轧钢厂的采购员后,也动了些心思。
虽说李安国职级不高,但采购员可是公认的“八 ”
之一,如今除了领导干部,就数采购员家里能时常吃上肉了!
詹为民之所以此时前往北台公社探病,正是因为姑母来信提到公社过年要杀猪,让他去取些猪肉。
这不,他母亲一接到信就催他出发了……
登上火车后,李安国与詹为民的座位相距不远,詹为民索性给李安国邻座的男子递了支烟,换到李安国旁边,一路与他畅谈各地见闻。
落车后,詹为民熟门熟路地带着李安国坐上前往北台公社镇上的班车,并告诉李安国,到镇口后姑母应该安排了牛车等侯,可以一同前往。
李安国正求之不得。
原本他已做好步行去北台公社的打算,没想到随手做了件好事,回报来得如此及时。
抵达镇口后,果然有位老者驾着牛车等在那里,詹为民领着李安国上了车。
坐在牛车上,李安国试探着开口:“同志,你那边能弄到不用布票的布料吗?”
詹为民听后笑道:“这不算难事,不管是素色还是印花,我都能弄来。”
李安国略作思索。
詹为民身为纺织厂车间副主任,想必不缺钱,但听其来意,估计是缺肉类的。
“这样吧,回去后我用猪肉和鸡蛋跟你换布,按市场价等价交换就行。”
詹为民露出惊讶神色:“那你可有些吃亏啊!”
这年头布票虽紧俏,但对布料的须求并不算太高。
在 ,肉票和鸡蛋票反而更受欢迎,等价交换确实让李安国略显吃亏。
“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
你能弄到布,我能弄到肉和蛋,这就是各取所需。”
李安国神秘一笑,递给詹为民一支烟,压低声音,“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詹为民闻言不禁开怀大笑:“你这年轻人,真有意思!”
他没想到李安国年纪轻轻,见识却比许多中年人还要通透。
“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会我给你个地址,回去后欢迎随时来以物易物。”
“好。”
李安国展颜一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过年要给一大爷做身中山装,让老人家也精神精神。
作为院中的长辈,平日里总是一身劳动布工装倒也寻常,然而在年节的全院 时,至少该换上一件中山装,为这位老先生添几分庄重。
至于一大妈,李安国留意得清楚,除了两回去外面吃饭时见她穿过碎花棉袄,其他时候都舍不得上身。
毕竟这年月就数劳动布最实惠,劳动布外套是大家穿惯的,可来来去去也不过深蓝与灰两种颜色为主。
两人一路抽着烟,也没忘记给赶牛车的老师傅递上一支,就这么坐在牛车上聊着天,摇摇晃晃到了北台公社。
这回来北台公社可比李安国上回辛苦得多,落车时只觉得浑身酸软,骨头象要散架似的。
一路上火车、客车、牛车挨个换了一遍,哪能和上次小轿车直接送到跟前相比呢?
同詹为民分开后,李安国拿着介绍信去招待所要了一个双人间的铺位,花了五毛钱。
双人间房费是一块,如果只占一个床位,就只收五毛,另一个铺位招待所自会安排别的客人。
要是当天没有其他客人,那就等于花五毛钱独享一间了。
安顿下来,李安国才往公社书记办公室走去。
于书记一见李安国,就笑得合不拢嘴,连鬓角的白发都仿佛黑了几分。
李安国从口袋里摸出两包大前门,塞进于书记兜里。
虽说他和于书记颇有忘年之交的情谊,但人家好心写信来给李安国添采购业绩,李安国总不能不懂人情往来吧?
朋友之间,有来有往,关系才长久。
于书记也没推辞,爽快地收下了烟,“就当是小辈对长辈的一点心意了!”
“那当然,长辈这么关照,小辈可不能不知礼数。”
李安国也笑着应和。
“上回的野猪肉,我带回去让院里厨师卤了。”
李安国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里面装的正是用傻柱的卤水卤制的野猪肉。
出门前他特意让一大妈准备的,想起于书记上次提起野猪肉时那回味无穷的样子,李安国琢磨着这份礼大概最合他心意。
果然,于书记一看见饭盒,眼睛就亮了,接过来打开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香味!”
说完也顾不上手干净不干净,直接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我说小李啊,你们这位厨师可不简单!”
于书记似乎还在回味刚刚咽下去的野猪肉。
李安国见于书记这般陶醉,忍不住觉得好笑,“老于,这野猪肉的美味还是您告诉我的,怎么现在反倒象头一回尝到似的?”
“你不明白,这比我以前吃的还要香!”
于书记一副李安国不识货的表情。
李安国心里嘀咕,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傻柱的手艺。
不过也是,原故事里不就有一位大领导格外欣赏傻柱的厨艺吗?能让那样身份的人青眼有加的傻柱,手艺怎么会差。
或许因为傻柱一直待在厂食堂做大锅饭,李安国心底里不免对他有些看轻了。
“这样,我回去问问他那卤水的方子,要是他愿意说,我就写信给您寄来。”
于书记听了自然高兴,但也嘱咐李安国别勉强,人家若不愿意给就算了,没必要为此得罪一位手艺这么好的厨师。
在于书记口中,傻柱简直成了厨艺行当里的艺术家,还没见面就已经敬重得不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才转入正题。
如今公社里留下的两头猪,一头重二百三十六斤,另一头刚满出栏标准,一百五十斤。
“社员的意思我也清楚了,大多只肯卖一半,另一半要留着自己家吃。”
李安国听了并不在意,反正他这趟是坐火车来的,也带不了太多猪肉。
“我给你留了五斤板油,够意思吧?”
于书记拍了拍李安国的肩。
李安国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五斤板油!?”
要知道这年头,板油可是顶稀罕的东西,既能熬出猪油,剩下的油渣也是难得的美味。
“没错。”
于书记笑得眼角堆起皱纹,“那头二百多斤的板油厚实,就给你留了五斤。”
“这是大伙儿一致同意的,上回你帮忙送到镇上的伤员,有几个大夫说了,再晚一点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所以啊,这是咱们北台公社的一点心意。”
回到招待所,李安国的心情仍难以平静。
那可是五斤猪板油啊!先不说农村,毕竟有些地方靠山吃山,野物山货多,住那儿的人日子就能过得不错。
尤其是这年代的大小兴安岭一带,外人以为穷困,可李安国清楚,那儿是“棒打狍子瓢舀鱼”
的富饶之地。
但单就城里来说,恐怕整个四九城能吃上猪油的人家也寥寥无几。
肉联厂的领导自然不缺,可一头猪身上的板油就那么些,不比寻常猪肉,肉铺里卖肉时,可不单独卖板油。
一想到回去后能吃上金黄酥脆的猪油渣,李安国就有些睡不着了,嘴里忍不住泛出口水。
天色渐暗,估计不会再有新客人被安排到自己所住的双人间了,李安国便提了暖水瓶去打来开水,打算泡碗面填肚子。
公社招待所眼下只住了他一人——毕竟来探亲的多半借住亲戚家,舍不得额外花钱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