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完毕,道场上剑院弟子虽意犹未尽,却也知修行终究要靠自身苦功,渐渐散去大半。
有的径直返回各自分配的临时居所,准备消化今日所得。
有的则三五结伴,兴冲冲赶往地下修炼场,打算立刻著手尝试苏白所授的凝聚剑气之法。
道场很快空旷下来,只余下十余人还在原地低声交流著今日讲道中的某些细节。
苏白则向赵山河示意,带著一脸兴奋又有些忐忑的王孓,径直走向剑院深处那扇平日里少有人接近的月洞门。
穿过门扉,便是剑院的后院,一处被高墙与茂密古树环绕的清幽所在。
此地没有院主或首席的允许,寻常弟子不得擅入,算是剑院內相对私密的一隅。
后院地铺青石板,空气里灵气也比外间更凝实几分。
苏白与赵山河也不多言,一左一右站定,便直接开始给王孓“开小灶”。
这一个时辰,称得上“手把手”的教导。
苏白负责讲解《玄剑凝真诀》入门心法中几个最易混淆的灵力运行节点,並亲自引导王孓体內微弱的灵力,模擬那种构筑“剑脉雏形”的独特震颤感。
赵山河则从更基础的握剑姿態、发力技巧入手,纠正王孓过往修炼养成的些微小毛病,並传授了几式最基础的、用於配合剑气感应的基础剑招。
一番悉心指点下来,苏白心中略感宽慰。
他发现王孓的悟性在普通修士里確实算得上中上,並非榆木疙瘩。
尤其是在感应灵力锋锐属性尝试將其引导向剑指方向时,王孓表现出的那种本能般的细微调整,让苏白看到了几分希望。
只要他能持之以恆,耐得住剑气初凝前那段枯燥的打磨期,將来未必不能像赵山河那样,以勤补拙,最终凝聚出一阶的剑道天赋。
如此一来,王孓看似一时衝动转投剑院,倒也並非全无道理。
反正他那点水属性天赋平平无奇,在水法院也难有太大作为。
转修战力更为直接强悍的剑道,又有自己这个故旧稍加照拂,未尝不是一条更適合他的路。
心下有了判断,苏白便也不吝鼓励,在教导间隙,特意对王孓正色道:“修行之路,贵在坚持二字。”
“你今日感应的方向並无差错,只需按部就班,每日勤加练习,將这份感应化为本能。”
“假以时日,剑气自成。届时,剑道大门便算真正为你敞开。”
王孓原本因久无进展而略显黯淡的目光,闻言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注入了一股强心剂,连连用力点头。
当夜,他便留在了剑院后院的僻静角落,借著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著今日所学,直至东方既白。
给王孓开完小灶,苏白並未立刻离去。
他转向赵山河,主动提出要与之探討《龙吟剑霄》的修行关隘。
这既是投桃报李,苏白不在剑院时,诸多杂务多赖赵山河操持。
亦是出於同门情谊,真心希望这位心志坚毅的师兄能在剑道上更进一步。
今年大比赵山河未能躋身前三,但往后年份,各院也非年年都有绝顶天才涌现。
只要赵山河能將《龙吟剑霄》真正掌握,配合其日益深厚的剑道修为,爭夺一枚筑基丹的机会依然不小。
两人便在院中寻了块平整石板坐下,就著清冷月色,低声论剑。
苏白结合自身修炼此术的体悟,將凝聚龙形剑气时,如何更高效地压缩剑意、如何引动那一丝苍茫龙吟道韵、乃至如何减少灵力无谓损耗等细微心得,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赵山河听得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击掌,许多困扰他许久的滯涩之处,在苏白抽丝剥茧般的分析下,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这一番交流,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星斗西斜。
在剑院忙碌整日,直至深夜,苏白方才御剑返回青云崖洞府。
这一日虽未进行日常的丹药炼化与深度修炼,但传授剑道、与同门交流心得,同样让他感到一种心神上的放鬆。
传道授业,亦是梳理自身所学,温故知新的过程。
当然,这样的放鬆只能是偶尔为之。
修行,终究要靠日復一日的苦功积累。
光阴荏苒,一月时光悄然流逝。
二月初,苏白如约再次来到剑院道场讲道。
依旧是深入浅出,结合实例,將剑气运用的一些进阶技巧、简单剑招与身法的配合,乃至炼气期剑修应对不同属性法术对手时的基本思路,细细分说。
同样是从清晨至日暮,台下百余名弟子听得如痴如醉,收穫匪浅。
与此同时,剑院新弟子的数量在攀升至一百五十余人后,逐渐趋於稳定,增长势头明显放缓。
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隨著修炼的深入,一些弟子开始切实感受到剑道对天赋与心性的严苛要求。
当发现自己无论多么努力,始终难以触摸到那缕剑气雏形时,最初的热情难免冷却。
陆陆续续,开始有弟子黯然选择离开,去寻觅更適合自己的道路。
许尚然对此並无挽留,反而严格执行著当初定下的规矩。
剑院需要的是真正能走下去的苗子,而非徒耗光阴的过客。
二月中旬,一个平静的午后。
苏白正在洞府静室中,全神贯注地炼化著一枚金髓丹。
药力化开的暖流正循,养著经脉,积蓄著灵力。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置於身侧的玄黑色真传弟子令牌,忽然微微一震,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灵光。
苏白心中一动,立刻收功,將灵识沉入令牌。
一道简洁却带著不容置疑意味的讯息,自令牌中传递而出,直接映入他的脑海。
关於“仙宫之行”的集结指令,终於到了!
没有过多迟疑,苏白迅速结束修炼状態。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隨身的储物袋,確认丹药、符籙等一应物资齐备,便不再停留,推开静室石门,祭出飞剑,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径直衝出洞府,掠过青云崖上空,朝著玉霞宗山门之外疾驰而去。
按照指令中的指示,他御剑飞行约三百里后,在一处方圆数百里內最为高耸挺拔峰顶仿佛触及流云的孤绝山峰上,按落剑光。
峰顶寒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山顶平台已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影。
人数最多的是一群气息沉凝剽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修士,他们彼此站位隱约成阵,纪律森严,正是玉霞宗內令寻常弟子敬畏的执法院所属。
而被这些执法院修士隱隱拱卫在核心位置的,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发须皆白却面色红润不怒自威的老者。
老者只是隨意站在那里,周身並无磅礴气势刻意散发,但那股久居上位,歷经无数风浪淬炼出的沉凝气度,以及属於金丹修士特有的微妙道韵,令他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成为绝对的中心。
结合此次行动的主导者身份,苏白瞬间猜出了老者的名讳。
执法院院主,宗门金丹老祖之一,叶太一!
苏白定了定心神,压下初次直面此等宗门巨擘的些微紧张,上前数步,在那群执法院修士冷峻目光的注视下,躬身拱手,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真传弟子苏白,奉命前来报到。”
叶太一的目光隨著声音投来,在苏白身上略一停留。
那目光让苏白感到周身气机似乎都被扫视了一遍。
旋即,叶太一微微頷首,声音低沉浑厚:“嗯,且去那边等候。”
苏白依言,顺著叶太一目光所示的方向,走到平台一侧较为空旷处站定。
这时他才注意到,此地已然聚集了十几位年轻修士,男女皆有,个个气度不凡,修为精深,最低也是炼气九层,更有数人气息渊深,赫然已是筑基境界!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玉霞宗真传弟子特有的那份自信。
冰法院那位新晋筑基,曾在观战台上目睹苏白击败赵寒霜的冰璃,也赫然在列。
她此刻目光落在苏白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但她並未开口,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白神色平静,朝在场眾位真传同门团团拱手,算是见过,隨后便安静地立於队列之中,耐心等待。
关於此次针对仙宫行动的具体细节,为了確保隱秘,执法院方面对参与歷练的真传弟子们守口如瓶。
他们只被告知集结时间地点,至於具体任务、行动步骤、乃至是否会真的与仙宫之人交手,都未透露分毫。
或许,他们这群真传的“歷练”,只是整个行动中锦上添花的一环,若局势有变,甚至可能全程旁观。
並未等待太久,陆陆续续又有数道流光自天际射来,落在峰顶。
最后抵达的是几位风尘僕僕,身上还带著淡淡煞气与血腥味的筑基修士,看其装束气度,显然是常年在外执行凶险任务的执法院精锐。
他们向叶太一简短復命后,便沉默地融入执法院队列之中。
人员到齐。
叶太一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双手抬至胸前,十指翻飞,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古奥的法印,口中同时念诵起低沉晦涩的咒文。
嗡——
光芒闪烁间,一头体型庞大的异兽凭空出现在眾人面前。
它身长超过十五丈,通体覆盖著五彩斑斕,如同最上等琉璃与金属混合而成的鳞甲,在日光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泽。
头颅似蜥似龙,一双竖瞳呈现琥珀色,冷静地扫视著在场眾人。
最奇特的是,它周身自然而然縈绕著一层淡淡的、扭曲光线的力场。
五阶灵兽——幻光迷彩蜥!
此兽不仅拥有极强的负重与长途奔袭能力,其天赋神通便是近乎完美的气息隱匿!
“上来。”
叶太一简短下令,率先身形一晃,便已稳稳立於巨蜥宽厚平坦的脊背中央。
数十名执法院修士与那十几位真传弟子不敢怠慢,纷纷纵身跃上。
待所有人都站稳,叶太一屈指一弹,一点灵光没入巨蜥额头鳞片。
巨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周身那层扭曲光线的力场骤然增强扩散,瞬间將整个庞大的身躯,以及脊背上的所有人,完全笼罩。
下一刻,奇妙的感觉降临。
苏白眼睁睁看著脚下的五彩鳞片、周围的同门、乃至前方叶太一高大的背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般,迅速模糊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身躯,同样空空如也,仿佛化为了无形无质的幽灵。
但触觉、自身灵力的流动,脚下坚实物体的承托感,却又无比真实地告诉他,自己依然存在。
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隱匿,苏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柔和却坚韧的能量场覆盖了全身,將自身所有的生命气息,灵力波动,乃至因行动可能產生的细微气流扰动,都完美地掩盖。
此刻的玉霞宗一行人,儼然成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幽灵部队”,悄无声息地潜行於天地之间。
砰!
脚下的幻光迷彩蜥四肢微微蓄力,猛地向下一蹬。
不见尘土飞扬,却有一股强劲的无形气流在它足下爆开。
借著这股反推力,它那庞大的隱形身躯竟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轻盈与迅捷,高高跃起,凌空滑翔出数百丈之遥。
然后再次蹬踏虚空,產生新的气流推动,如此循环往復。
其行进方式竟似某种玄妙的“虚空踏步”,速度奇快,却又诡异得没有发出太多破空声响。
唯有那因高速移动而產生的凛冽罡风,真实地提醒著苏白等人此刻的状態。
眾人不得不运转灵力,牢牢吸附在巨蜥光滑的脊背上,才能稳住身形,不至於被甩脱。
如此这般,在绝对的隱匿与高速移动中,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似乎都有些模糊。
约莫过了三四个时辰,幻光迷彩蜥的动作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四足稳稳踏在实地,周身那强大的隱匿力场却並未撤去。
苏白凝神向前方望去。
那是一座不算宏伟,却自有几分灵秀气象的山峰。
山腰以上,可见殿宇楼阁的轮廓,飞檐斗拱。
山峰入口处,矗立著一座略显朴素的玉石牌坊,上刻“流云宗”三个大字。
此刻,牌坊下横七竖八倒伏著几名身著流云宗服饰的弟子,生死不知。
更令人心悸的是,从那宗门深处,正不断传来阵阵剧烈的灵力碰撞波动,法术爆鸣的闷响,以及隱约可闻的惊怒呼喝与惨叫声。
这处名为流云宗的小型修仙宗门,今日显然正遭受灭顶之灾。
而施暴者,根据玉霞宗耗费心血得来的情报,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標——仙宫!
玉霞宗显然早已知晓仙宫此次的行动计划,此番前来,正是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予仙宫一次沉重的打击!
“开始布置。”
叶太一的声音直接在眾人脑海中响起,冰冷而决绝。
下一刻,苏白感知中,那数十名早已准备就绪的执法院精锐,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自幻光迷彩蜥脊背掠下,朝著流云宗山门四周的关键方位疾驰而去。
他们手中,各自持握著造型奇特,灵光隱现的法器部件,显然是某种需要多人配合,才能发挥巨大威能的成套阵法器具。
仅仅片刻功夫,一股晦涩而强大的灵力波动,自流云宗山峰的四面八方同时升起,並迅速勾连交织!
嗡——
一片朦朧而厚重的青蓝色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將整座流云宗山峰连同其周边数里范围,彻底笼罩在內!
光幕之上,水波般的涟漪缓缓荡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封禁气息。
“此乃宗门禁製法阵,触之身躯將会消融,持有宗门令牌方可自由出入。”
苏白等弟子的脑海中传来叶太一的提示。
阵法刚刚成型,將流云宗內外彻底隔绝。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紫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流云宗深处某座大殿顶上一衝而起!
此人周身紫气繚绕,看不清具体面容,脚下踏著一柄紫光莹莹的飞剑,气息凌厉而略显急促,显然流云宗內的变故与这突然出现的封锁大阵,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
他悬停於青色光幕之內的高空,目光如电,扫视著这突兀出现的屏障,似乎在急速思考著破解或突围之法。
“等你好久了仙宫之剑!”
一声低沉却如同惊雷般在群山间迴荡的冷喝响起!
一直隱匿於幻光迷彩蜥背上的叶太一,终於动了!
他一步踏出,周身隱匿效果瞬间消失,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显现。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道凝练到极致金色遁光自他脚下爆发,载著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悍然撞向那紫袍人!
阵內高空的紫袍人显然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他反应亦是极速,脚下紫剑发出一声尖锐嗡鸣,载著他化作一道紫虹,毫不犹豫地朝著更高远的苍穹疾射而去,竟是要暂避锋芒,脱离战场。
叶太一岂容他走脱?
金色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折线,速度再增,紧追不捨!
一金一紫两道惊虹,前一后,如同两颗逆向的流星,眨眼间便衝破云层,没入那高天之上翻滚的云海之中,只留下两道逐渐淡去的轨跡。
旋即,那厚重云层之上,传来了沉闷如远古战鼓擂动的巨响,那是远超炼气、筑基层次所能想像的恐怖灵力对撞!
即便相隔遥远,即便有云层与阵法阻隔,那偶尔泄露下来的威压余韵,依旧让下方幻光迷彩蜥背上的苏白等真传弟子,感到心臟骤缩,气血翻腾,神魂为之颤慄!
那是金丹层面的大能交锋!
苏白下意识地舔了舔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乾燥的嘴唇,仰头望向那风云激盪的高天,眼眸深处,除了本能的敬畏,更有一种渴望的炽热光芒,悄然燃起。
真正的仙家斗法,宗门征伐这便是更高处的风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