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建国坐在儿子家堂屋的门坎上，嘴里叼着那根用了快十年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目光却有些飘忽。来了北京有些日子了，城里这日子，跟他在谢家沟刨了一辈子地的生活，那是天上地下。
屋里，老婆子王桂英正抱着大孙子致远，心肝宝贝地叫着，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儿媳妇林婉在灶间忙活着晚饭，传出滋啦啦的炒菜声和阵阵香气。这日子，安稳，富足，是他以前在土坷垃里刨食时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
可谢建国心里头，总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满意得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多馀。
儿子明华，那是真出息了。以前在村里，只觉得这小子脑瓜子灵，肯干，后来进了城当了工人，更是了不得。可直到真住到一个屋檐下，他才隐隐约约感觉到，儿子搞的那一套，比他想象中还要“邪乎”。
他没啥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就认得自己的名字和“红星轧钢厂”那几个字。儿子书房里那些堆得老高的书，还有桌上摊开的画满了奇奇怪怪线条和方块的图纸，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两样。晚上儿子下班回来，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就钻书房里，对着那些图纸写写画画，要么就是跟来找他的那几个同样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的同事，说着什么“系统”、“代码”、“算法”、“磁盘驱动”……
这些词儿，谢建国一个也听不懂。他只能从儿子和儿媳偶尔的对话里，拼凑出个大概：儿子好象在鼓捣一个特别厉害的“机器”，这机器能认识中国字，能自己算帐，还能把东西存进去，想用了再拿出来。这听着，就跟村头老辈人讲的神仙法宝似的。
有一回，他忍不住，趁儿子不在，偷偷问儿媳妇林婉：“婉婉，明华整天忙活的那个……计算机，到底是个啥物件？真那么神？”
林婉温柔地笑了笑，想了想，找了个他能听懂的比喻：“爸，您就把它想象成一个特别特别聪明的算盘，不光会算数，还能认字、记帐，而且记性特别好，写过的东西都能帮您存着，一点不会忘。”
这么一说，谢建国好象明白了一点儿，但心里的敬畏感更重了。这哪是算盘啊，这分明是文曲星老爷用的宝贝！他儿子，这是在造文曲星的宝贝呢！
这份敬畏，让他更加沉默。在家里，他尽量不打扰儿子，没事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盆儿子媳妇种的花草，或者帮着老婆子剥个蒜、递个东西。他看着儿子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脸疲惫，有时候又眼神发亮，他知道儿子在干大事，是他这老农民使不上劲的大事。
这天下午，谢明华难得回来得早些。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又坐在门坎上抽烟，眼神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爸，我回来了。”谢明华招呼一声。
“哎，回来了。”谢建国回过神来，连忙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谢明华看着父亲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父亲是怕给他添麻烦。他走过去，扶住父亲的骼膊：“爸，您坐您的，我不累。今天厂里事情顺，就早点回来了。”
父子俩一起进了屋。王桂英见儿子回来，更是高兴，张罗着倒水。小致远看到爸爸，兴奋地在奶奶怀里蹦跶，伸出小手要抱。
谢明华接过儿子，举了个高高，逗得小家伙哈哈大笑。他看着怀里儿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又看看旁边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父母和妻子，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他抱着儿子，坐到父亲旁边的椅子上，状似随意地聊起来：“爸，这几天在院里还习惯吧？要是闷得慌，就让婉婉或者妈陪您去附近公园转转。”
“习惯，习惯，挺好。”谢建国连忙说，“院里比咱乡下清净，啥都不缺。”
谢明华知道父亲是报喜不报忧，他想了想，决定跟父亲多说一点自己的工作，哪怕他听不懂，也能让他感觉被需要，被尊重。
“爸，我们实验室最近搞的那个东西，有点眉目了。”谢明华用尽量简单的话说，“就是一个能让机器认识咱们中国字的法子，还能用它来写文章、算帐。以后啊，说不定咱们国家的很多单位，都能用上这东西，办公就能快很多，省不少力气。”
谢建国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儿子搞的东西，对国家有用！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好！这是好事！给国家办事，那就得用心！”
“恩，我知道。”谢明华点点头，“就是有时候挺难的，好多东西咱们自己没有，得想办法。”
谢建国沉默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象以前在村里鼓励他干活时那样：“难不怕！咱们老谢家的人，就没怕过难！你爷那辈开荒，我这辈种地，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脑子活，肯定行！”
这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量。谢明华看着父亲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的手，感受着肩膀上沉甸甸的拍击，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建国的话明显多了些，甚至还主动问起：“明华，你们那机器……它吃电厉害不？”
一句话把全家都逗笑了，连林婉都忍俊不禁。
谢明华也笑着解释：“爸，它不吃东西，就用电，跟电灯差不多。”
谢建国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我这不是瞎琢磨嘛。”
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气氛比往常更加轻松融洽。谢建国看着儿孙满堂，看着出息又能干的儿子，心里那份因为“使不上劲”而产生的失落和局促，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自豪感和满足感所取代。
他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帮不上儿子技术上的忙，但他知道，儿子走的是一条正路，一条给老谢家争光、也给国家出力的路。这就够了。他只要在这儿，看着这个家，守着儿孙，就是给儿子最大的支持了。夜深了，他看着儿子书房窗口依然亮着的灯光，心里默默念叨：好好干，爹给你守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