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那番关于芯片与半导体的话语,如同在他心湖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将周老送至厂外,望着那沉稳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谢明华转身,并未立刻返回实验室,而是推着自行车,径直回了家。他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与骤然清淅的远景。
家中,晚饭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王桂英正在厨房收拾,林婉抱着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小致远在屋里轻轻走动,哄他入睡。小家伙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无意识地含着母亲的衣襟。
见到丈夫这么早回来,且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工作疲惫的深思神情,林婉有些意外,用眼神询问。
谢明华轻轻摇头,示意无事,走过去看了看即将睡着的儿子,在他柔嫩的脸颊上轻吻一下,便转身进了里屋,那里有他一张简易的书桌,算是他的书房。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邻家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书桌前坐下。周老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心脏是芯片”、“绕不过去的路”、“更长远的布局”。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既感兴奋又觉压力山大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婉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将茶杯放在书桌上,柔声问:“今天周老来,是不是说了什么要紧事?”
谢明华回过神,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着妻子在昏暗光线下关切的面容,没有隐瞒,将周老关于芯片和半导体重要性的话,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期许,简单说了一遍。
林婉安静地听着,她不懂那些技术名词,但她能听懂丈夫语气里的凝重与一种被点燃的激情。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说:“听起来很难,比你现在做的这些,要难很多。”
“是啊,难很多。”谢明华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通过它看到那片技术的无人区,“我们现在做的,更象是在别人搭好的舞台上,尽力表演好自己的节目。而芯片,是要我们去重新铸造舞台本身,甚至定义表演的规则。这需要的基础研究、工业支撑、资金投入,都是天量。”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但是,”谢明华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周老说得对,这又是一条绕不过去的路。如果永远用着别人的心脏,我们做得再好,也始终受制于人,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象……就象咱们家,如果住的房子、吃的粮食,都得看别人脸色,那日子终究是不踏实的。”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林婉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沉默片刻,伸出手,复盖在丈夫握着茶杯的手上,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一定是有道理的,也是对咱们家,对致远他们的未来有好处的。再难,还能难过你当初从农村出来,一无所有的时候吗?还能难过你一个人顶着压力搞实验室的时候吗?”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那时候都过来了,现在你有团队,有部里支持,还有周老这样的前辈指点,还有什么好怕的?一步一步来,总能把路走通的。”
妻子的话语,没有高瞻远瞩的战略分析,也没有激动人心的鼓舞,只是最朴素的信任和支持,却象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悄然注入谢明华的心田,抚平了他因前路艰险而产生的细微波澜。
是啊,再难,还能难过当初吗?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有空间灵泉带来的些许优势,有逐渐成熟的团队,有高层的认可,现在更有前辈的指引和家人的无条件支持。他有什么理由畏惧前行?
他将杯中已温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了决心。
夜色深沉,书房静谧。这一番夫妻间的寻常夜话,没有激昂的誓言,却比任何动员都更有力量。它如同远航前最后的系缆检查,确认了港湾的坚实与温暖,让即将出征的航船,可以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