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厂长那句意有所指的“高标准、严要求”,如同一颗被小心掩埋的地雷,暂时还看不出威力。但另一颗被当作弃子的小石子——许大茂,此刻却在无形的压力下感到了真切的恐慌。
调查结论的红头文档,他自然也看到了。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的便是刺骨的寒意。他可是在李副厂长面前递过不少关于谢明华的“小话”的,虽然匿名信不一定是他写的(他还没那个胆子和文笔),但他清楚,自己之前的言行,很容易让人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尤其是谢明华在四合院门口那几句硬邦邦的警告,以及后来连家里帐目都要找领导盖章说明的“狠劲”,更让他心里发毛。
谢明华如今在厂里如日中天,连李副厂长似乎都暂时吃了瘪,要捏死他一个小小的放映员,还不是易如反掌?就算不明着来,只要在分房、评级、工作安排上稍微卡他一下,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几天,许大茂在厂里走路都溜着墙根,生怕撞见谢明华或者实验室的人。在四合院里,更是收敛了许多,不敢再象以前那样阴阳怪气。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李副厂长那里搬弄是非,简直是鬼迷心窍!
这天下班,他垂头丧气地回到院里,正好看见谢明华推着自行车,扶着林婉在院中慢慢散步。夕阳的金光洒在两人身上,谢明华侧头听着林婉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温和,林婉脸上则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满足光辉。那画面温馨而美好,却象针一样扎在许大茂眼里。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谢明华的目光扫了过来,平静无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就象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可越是这种彻底的忽视,越让许大茂感到一种被碾压的无力感和恐惧感。
他僵在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嚅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谢明华只是微微颔首,便扶着林婉继续往前走,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许大茂才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他抹了把脸,心里又怕又恨。怕的是谢明华秋后算帐,恨的是自己没本事,只能看着人家步步高升,自己却越来越落魄。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他迁怒般地瞪了一眼旁边好奇打量他的一个邻居家孩子,低吼了一句,把那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他则心烦意乱地钻回了自己冷清的家。
屋里冷冷清清,灶台是冷的,心也是冷的。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斑驳的墙壁,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攫住了他。得罪了谢明华,李副厂长那边似乎也把他当成了可有可无的棋子,他以后在厂里,在这院里,还怎么混?
与许大茂的惶惶不可终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701实验室里稳步推进的研发工作。磁盘驱动器的引进谈判在部里的协调下进展顺利,最终选定了一款性能相对可靠、技术资料也比较完整的型号,虽然价格不菲,但还在获批的外汇额度之内。陈工和小张已经开始提前研究拿到的部分技术手册,为设备到位后的调试和驱动开发做准备。
软件这边,徐工带领的团队在谢明华的指导下,文档系统“目录树”的内核数据结构已经设计完成,正在着手实现最基础的创建目录、列出文档、切换路径等功能。文本处理模块也取得了进展,实现了简单的文本居中、居左对齐,虽然距离真正的排版还差得远,但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让团队成员兴奋不已。
谢明华穿梭在硬件和软件小组之间,解决技术难题,协调研发进度。他敏锐地察觉到许大茂最近的异样,但那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对他而言,许大茂之流不过是前行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甚至连充当绊脚石的资格都没有。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些闪铄着代码光芒的屏幕和勾勒着未来蓝图的图纸上。
晚上回家,他将磁盘型号确定的好消息告诉了家人。王桂英不懂这些技术名词,但听说是部里花了“大价钱”从国外买来的重要设备,也跟着高兴。林婉则温柔地看着他,她知道,丈夫为之奋斗的事业,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等那什么驱动器来了,是不是就能存更多东西了?”林婉好奇地问。
“对,”谢明华耐心解释,“就象给咱们家添了个特别能装、找东西还特别快的大柜子。”
林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满是信赖:“那你是不是又要更忙了?”
谢明华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忙是忙,但心里有底。”
夜深了,四合院万籁俱寂。谢明华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渐盈的明月,清辉洒满庭院。许大茂屋里的灯早已熄灭,一片沉寂,仿佛其主人也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
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掠过许大茂家漆黑的窗户,投向更遥远的、藏着无数可能性的夜空。跳梁小丑的恐慌,不过是这漫漫长夜里,一丝微不足道的噪音罢了。